羅錚從日內瓦返回後的第三天，醫院接診了一名特殊患者。這名患者是某國駐華使館的外交人員家屬，身患晚期肝癌，病情複雜且進展迅速。入院後，患者的兒子多次找到主治醫生，要求使用未經臨床驗證的激進療法，並以“國際影響”為由施壓。
訊息傳到羅錚耳中時，他正在查房。聽完助理的彙報，他眉頭微皺，將病歷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家屬簽署的知情同意書上，赫然寫著“願意承擔一切後果，要求立即進行高風險治療”。
“他們已經找過倫理委員會了？”羅錚問。
“是的。”助理點頭，“主任們意見不一，有人擔心如果拒絕，可能會影響醫院的國際聲譽。”
羅錚合上病歷，語氣平靜：“我們不是為了聲譽治病，是為了病人活著。”
他直接去了倫理委員會會議室。會議正在進行，氣氛緊張。患者家屬坐在角落，神情焦躁，時不時打斷討論，甚至拍桌怒吼：“你們有責任救他！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必須試！”
一名年長的委員試圖解釋：“這種治療方法目前缺乏足夠的臨床資料支援，貿然使用，可能會加速病情惡化……”
“我不管！”患者的兒子猛地站起來，“你們不試試，就是放棄他！”
羅錚推門而入，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沉聲道：“誰決定讓家屬進入倫理討論現場的？”
沒人回答。片刻後，一位副主任小聲說：“他們堅持要參與決策……”
羅錚走到會議桌前，語氣不容置疑：“現在開始，所有討論僅限於醫療團隊內部。家屬的情緒可以理解，但不能左右專業判斷。”
會議繼續。羅錚翻閱了患者的檢查報告和既往病史，又調取了幾組相似病例的治療記錄。他的手指停在一份CT影像上，指著肝臟邊緣的一處陰影：“腫瘤已經擴散至膽管，傳統手術無法根治。此時強行介入，只會讓患者承受更大痛苦。”
“可家屬希望嘗試新藥。”一位年輕醫生提出異議。
“新藥？”羅錚冷笑一聲，“連Ⅱ期臨床都還沒完成，副作用未知，適應症也不明確。你敢用在自己家人身上嗎？”
那位醫生低下頭，不再說話。
“我們要做的，是儘可能延長患者的生命質量，而不是用一場豪賭去換一個虛無縹緲的奇蹟。”羅錚站起身，看向眾人，“我會組織專家會診，制定一套更穩妥的中醫輔助治療方案。在這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調整用藥。”
散會後，患者的兒子攔住羅錚，在走廊裡大聲質問：“你是不是怕承擔責任？是不是覺得他沒用了就放棄？”
羅錚停下腳步，轉身看他，眼神平靜卻鋒利：“我不是神，也不是劊子手。我能做的是，讓他走的時候，少些痛苦，多些尊嚴。”
那人的臉色變了，拳頭緊握，似乎想衝上來。羅錚站在原地，沒有退半步。
最終，對方被保安勸離。
當天下午，羅錚召集了五位資深中醫專家，包括擅長針灸的李教授、精通草藥配伍的王老醫師，以及兩位長期從事腫瘤治療的西醫顧問。他將患者的情況詳細分析了一遍，提出一個結合中藥調理、針灸緩解症狀、配合靶向藥物控制病情的綜合方案。
“這個方案的核心是‘緩’，不是急著殺滅腫瘤，而是維持身體機能，延緩惡化速度。”羅錚說，“我們不是放棄治療，而是在有限條件下，做出最理性的選擇。”
幾位專家經過討論，一致認可該方案。
接下來的兩天，羅錚親自為患者施針。他採用“天罡十二針”，精準刺激十二個關鍵穴位，配合溫補類中藥煎劑，幫助患者改善食慾、緩解疼痛。
患者的狀況漸漸穩定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精神狀態明顯好轉。家屬的態度也隨之軟化。
然而，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當羅錚帶著治療方案再次與家屬溝通時，對方依然心存疑慮。他們質疑中醫的有效性，認為這不過是拖延時間的權宜之計。
“你們所謂的‘緩’，就是等死嗎？”患者女兒紅著眼睛問。
羅錚沒有急於反駁，而是拿出幾張圖表：“這是過去三年內，接受類似治療的患者生存曲線。雖然平均壽命沒有大幅延長，但生活質量遠高於那些選擇激進治療的患者。”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們的父親，不是實驗品。他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們可以不給他奇蹟，但至少，能讓他走得體面。”
沉默良久，那位女兒終於低聲說：“如果我們同意這個方案，你能保證他會舒服一些嗎？”
“我可以盡力。”羅錚點頭，“但醫學不是萬能的。我能做的，是讓他最後的日子，少一點痛苦。”
家屬最終簽署了新的治療協議。
幾天後，患者在睡眠中安詳離世。家屬沒有再鬧事，反而向醫院送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仁心濟世，醫者仁心。”
然而，這件事並未就此結束。
一週後，一封匿名舉報信寄到了衛生局，指控羅錚“拒絕採用先進療法，延誤治療”。同時，幾家自媒體賬號也開始炒作此事，標題聳動——《醫生拒用特效藥，致患者死亡？》《羅錚真如傳說般高尚，還是另有隱情？》
輿論發酵得很快，醫院方面壓力陡增。院長緊急召開會議，要求羅錚做出說明。
面對鏡頭和提問，羅錚始終保持冷靜：“我們尊重每一個生命的選擇，但不能盲目追求‘希望’，而忽視醫學的底線。有時候，最大的善意，不是拼命挽留，而是讓他們走得安心。”
這段話被廣泛傳播，不少醫學從業者發聲支援，公眾輿論逐漸轉向理性。
風波平息後，醫院倫理委員會正式釋出新規：今後所有涉及高風險治療的案例，必須由多學科專家聯合評估，家屬不得干預具體醫療決策。
羅錚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門診大廳，輕嘆一口氣。
身後傳來敲門聲。
“進來。”
沈悅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桌上：“聽說你這兩天都沒怎麼休息。”
“習慣了。”羅錚笑了笑，接過茶杯。
“這次的事……你會後悔嗎？”她輕聲問。
羅錚搖頭：“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沈悅點點頭，靠在他肩上，望著窗外。
陽光灑進房間，照亮了桌上的病歷本，也照亮了那句寫在頁尾的話：
“醫者，非為求功，只為無愧於心。”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急診！有個患者出現急性過敏反應，情況危急！”
羅錚放下茶杯，抓起白大褂，快步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