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進了屋,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被窩很暖,葉菁璇早就給他把暖水袋放好了,腳底下熱乎乎的。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一攤泥一樣軟在炕上,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是重新組裝了一遍。
葉菁璇關了燈,在他身邊躺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孫玄聽見她在黑暗裡輕輕地笑了一聲,問她笑甚麼。
葉菁璇說沒甚麼,就是高興。
他回來了,她就高興。
孫玄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她的頭髮上有皂角的香味,混著她身上淡淡的體溫,讓人安心得像泡在溫水裡。
他沒有說路上遇到的那幾個攔路的小混混。
也沒有說那一腳踹出去時自己心裡翻湧的怒火。
那些事他自己能扛,不需要讓她跟著擔心。
他只是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閉上了眼睛。
孩子們都睡著了。
孫明熙和孫雅寧在東廂房跟孫母睡,隔著薄薄一道牆,能聽見他們細微的鼾聲。
孫明熙睡覺不老實,總是踢被子,孫母一夜要起來給他蓋好幾回。
孫雅寧喜歡摟著她的小布老虎,摟得緊緊的,誰都不給碰。
孫逸還沒有睡。
他站在堂屋門口,靠著門框,手裡夾著一根菸,慢慢抽著。
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不知道在看著甚麼,黑夜裡也看不出甚麼。
可他就是那麼看著,看著弟弟那屋的燈熄了,看著那扇窗戶從明亮變成黑暗。
然後他掐滅了煙,轉過身進了屋,輕輕把門帶上。
吳紅梅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躺下來,不敢發出聲音,怕吵醒她。
可他躺了很久都沒睡著,腦子裡在轉著那批罐頭的事,怎麼分配,怎麼運輸,怎麼發放。
第二天早上,孫玄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了。
他躺在炕上愣了一會兒神,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昨天的事過了一遍。
老李耳朵上那根一直沒抽的煙,還有那幾個攔在路中間的年輕人。
那個帶頭的一腳踹出去老遠,他倒是不後悔,可這口氣不能就這麼嚥下去。
光天化日攔路搶劫,還打著副縣長的旗號,這要是傳出去,老百姓怎麼看縣裡?
大哥這個縣長臉上也無光。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下了炕。
院子裡,孫母正彎著腰掃落葉。
她看見孫玄出來,直起腰,把掃帚靠在牆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鍋裡粥還熱著,饅頭也在籠屜裡。
你大哥早就走了,說是上午有個會,讓你別等他。”
孫玄應了一聲,去廚房盛了一碗粥,拿了一個饅頭,就著鹹菜幾口扒拉完。
他吃得急,差點噎著,喝了一大口水才順下去。
孫母在旁邊唸叨,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他顧不上許多,把碗筷往水池裡一丟,擦了擦嘴,推著摩托車出了院子。
晨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吹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睏意。
街上人不多,上班的、上學的,行色匆匆。
陽光照著梧桐光禿禿的枝丫,在地上畫出一片片錯落的影子。
他騎著摩托車穿過街道,拐進縣政府大院,把車停在車棚裡鎖好,快步往倉庫走去。
倉庫在院子最裡側,一排灰磚平房,門窗結實,平時鎖著,只有管倉庫的老王頭有鑰匙。
今天三輛解放牌卡車已經在門口排好了隊,綠色的車廂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威武。
幾個司機站在車旁邊抽菸,看見孫玄來了,都迎上來打招呼。
孫玄點了點頭,問老王頭來了沒有。
司機說來了,在裡面呢。
他走到倉庫門口,門已經開了,老王頭正拿著一本厚厚的臺賬往外搬。
他看見孫玄,笑著喊了一聲孫幹事。
孫玄說卸車吧,三輛車都卸了,罐頭碼整齊,被服單放,回頭我要清點。
老王頭應了一聲,朝那幾個司機一揮手,幾個人立刻忙活起來,開啟車廂的擋板,一箱一箱地往下搬。
孫玄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箱子碼得很整齊,沒有磕碰,封條完好無損,劉叔做事就是靠譜。
他心裡踏實了,轉身出了倉庫,朝辦公樓走去。
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晨曲。
他上了二樓,走到縣長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他沒有敲門,直接推了進去。
孫逸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檔案,桌上攤著厚厚一摞紅標頭檔案,鋼筆帽還沒擰開。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孫玄,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疲憊照得一覽無餘。
“來了?”
孫逸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我剛想找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孫玄在沙發上坐下,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倒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剛好入口,是秘書孫愛民一早倒的,他還沒喝。
“還行,就是做夢夢見劉叔灌我酒,灌了一宿,比真喝還累。”
孫逸笑了,那笑容像是從疲憊裡硬擠出來的,可眼裡分明有光。
他看著孫玄,等著他說正事。
孫玄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臉上的表情從鬆弛變得認真。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每個字卻清清楚楚:
“哥,昨天我帶著車隊回來的時候,剛進城就被人攔住了。”
孫逸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孫玄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從楊樹林裡突然竄出來的那幾個年輕人。
到帶頭那個叼著煙問他車上拉的啥,到最後那句“我爸是副縣長”。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輕描淡寫,像在做一份工作報告,平鋪直敘卻字字落在實處。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安靜了。
只有牆上的掛鐘還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聲都像在敲警鐘。
孫逸的眉頭越擰越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然後猛地拍了下去——啪的一聲,連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幾滴在檔案上。
“膽大包天!”
孫逸的聲音不大,可那股子火氣像滾燙的岩漿,壓都壓不住。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胸口起伏著,臉色鐵青。
那些副縣長,他一個個都打過招呼,讓他們管好自己的人,安分守己幹工作。
這才太平了多久,又蹦出來一個攔路劫車的?
這不是打他孫逸的臉,這是打紅山縣的臉,打全縣幹部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