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猶豫,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喊了一聲:
“愛民,進來!”
孫愛民正坐在外間整理檔案,聽見喊聲立刻站起來,手裡的筆記本都來不及放下,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他
站在門口,身板挺得筆直:“縣長,您找我?”
孫逸說通知所有在家的副縣長、各局局長,還有紀檢委的同志,會議室開會,現在,馬上。
孫愛民看了孫逸一眼,又飛快地掃了孫玄一眼,甚麼也沒多問,轉身就跑。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的,急促得像戰鼓擂響。
走廊裡立刻騷動起來。
有人在小跑,有人在喊“開會了開會了”,辦公室的門一扇接一扇開啟,探出腦袋來張望。
孫逸站在門口,看著走廊裡忙碌的人群,心裡那股火還沒有熄。
他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眼前繚繞。
孫玄靠在沙發上,沒有勸他消氣。
他也氣,昨天那一腳踹出去的時候,他恨不得多踹幾腳。
可他更知道,大哥心裡這口氣不是因為那幾個小混混,是因為那個所謂的“副縣長”。
紅山縣的副縣長,一言一行都代表黨和政府的形象,怎麼能縱容家裡人幹出這種事?
“哥,要不要我先去倉庫盯著?”孫玄問。
孫逸搖搖頭,說倉庫的事先放一放,你也去開會。
你親眼看見的,你得作證。
孫玄心裡明白,點點頭,沒再說話。
兄弟倆就這樣沉默著,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不到一刻鐘,孫愛民回來了,站在門口,氣息還沒喘勻:
“縣長,人都到齊了。”
孫逸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大步朝門口走去。
孫玄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會議室在三樓,門敞開著,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長條桌兩邊,副縣長、各局局長、紀檢委的同志,一個挨一個,坐得整整齊齊。
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可沒人去喝,都豎著耳朵等著。
有人在小聲議論,交頭接耳,猜測今天突然開會是為了甚麼。
孫逸走進會議室,那議論聲像被刀切了似的,齊刷刷地斷了。
孫逸在主位上坐下,翻開筆記本,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他的目光在林德茂曾經坐過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裡空著,像一顆被拔掉的牙,留下一個刺眼的空缺。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今天臨時請大家來,有一件事,要當面向大家通報。”
他說著,把目光移到門口。
孫玄站在門口,還沒進去。
孫逸朝他招招手,說進來吧。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幾十雙眼睛落在孫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會議室,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紀檢委的同志遞過來一個茶杯,他接過去放在桌上,沒有喝。
孫逸說,孫玄同志昨天剛從安省軍區押運物資回來。
這批物資包括罐頭和被服,是省軍區對紅山縣的特別照顧。
也是部隊首長對老區人民的深厚情誼。
可是,就在昨天傍晚,車隊剛進縣城,就被人攔截了。
攔截者口出狂言,說他父親是副縣長。
滿座譁然,交頭接耳的聲音像風吹過麥田,此起彼伏。
孫逸咳了一聲,那些聲音才漸漸平息下來。
他讓孫玄把經過講了一遍,孫玄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
像做工作彙報一樣,把那幾個人的衣著打扮、說話語氣、攔截過程,以及那句“我爸是副縣長”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
等他講完,會議室裡的氣氛已經凝重得像灌了鉛。
孫逸的目光慢慢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那些副縣長有的低著頭,有的看著桌面,有的端著茶杯假裝喝茶。
紀檢委的同志已經開始在本子上記錄了。
孫逸說,“這件事必須查清楚。
那幾個年輕人是誰,他們的父親到底是不是副縣長,是哪個副縣長,都要查。
查實了,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像是從地底壓上來的雷聲,自己的孩子管不好,那就讓組織來管。”
散會後,走廊裡的議論聲比往常大了許多。
孫玄沒有回採購科,跟著孫逸回了辦公室。
孫逸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揉了揉眉心,那兩道擰了幾個小時的眉毛總算鬆開了一些。
“哥,你說會是哪個副縣長?”
孫玄忍不住問出了盤旋在心頭半天的疑問。
孫逸沉默著,沒有回答,可他的目光分明往窗外移了移,落在了縣政府大院裡那排停放的腳踏車上。
陽光照在那些車座上,泛著冷冷的光。
孫玄心裡有數了——有些賬,是時候好好算一算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已經涼透的水一飲而盡,站起來說了句“我去倉庫看看卸貨”,就大步流星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那些人看見他都投來異樣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躲閃的。
他沒有理會,徑直下樓去了倉庫。
陽光正好,照在那些綠色的車廂上,亮得晃眼。
卸車還在繼續,一箱箱罐頭被搬進倉庫碼成了小山。
孫玄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箱子,心裡想——有些東西可以慢慢來,可有些釘子,必須拔得又快又幹淨。
孫玄沒想到,他真的沒想到。
他以為把那件事告訴大哥,大哥在會上一拍桌子。
底下的人自然會把該查的查清楚、該辦的辦利索。
他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回採購科喝他的茶、摸他的魚。
可這世上的事偏偏不如他的意——你越不想管,它越要往你跟前湊。
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圍著你的耳朵轉,怎麼趕都趕不走。
他從縣政府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騎著摩托車剛要拐進巷子,還沒來得及擰油門,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堵在巷口的正是昨天那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
換了一件紅色的夾克衫,頭髮燙得更捲了。
鏈子換了一條更粗的,在夕陽下明晃晃地晃眼。
他身後跟著幾個穿著白色制服、戴著大簷帽的人,紅領章在暮色裡格外扎眼。
孫玄心裡咯噔了一下,旋即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