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打量了孫玄一眼,目光在弟弟臉上停了兩秒。
見他雖然風塵僕僕但精神還好。
那顆懸了好幾天的心這才穩穩當當地落回了肚子裡。
“玄子,回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孫逸的聲音不高,但那股子關切怎麼都壓不住。
他伸手把弟弟往院子裡拉,粗糙的手掌握著孫玄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孫玄跟著大哥穿過漆黑的院子,堂屋的燈光從敞開的門裡湧出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他揉了揉被燈光刺痛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可那股子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哥,路上挺順利的,三輛車都裝滿了。
罐頭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的,連駕駛室的座位底下都塞了幾箱。
劉叔還給多撥了幾十箱軍用被服,說是給烈屬和困難戶的。”
孫逸的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拍,那力道不輕不重,拍得孫玄心裡熱乎乎的。
他拉著弟弟往堂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問:
“吃飯了嗎?”
孫玄搖了搖頭,肚子很應景地咕嚕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走,進屋。”
孫逸把他按在堂屋的椅子上,轉身朝廚房喊了一聲。
“紅梅,菁璇,玄子回來了,還沒吃飯!”
廚房裡立刻熱鬧起來。
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噹噹噹的,比剛才急了好幾拍。
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葉菁璇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孫玄一眼。
那眼神裡有心疼,有埋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想說他兩句,可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轉身忙活去了。
吳紅梅也跟著探了一下頭,朝孫玄笑了笑,說了句“馬上好”,又縮回去了。
孫母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沒補完的衣裳。
她走到孫玄面前,彎下腰,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貼上兒子的臉。
那手上有常年做針線留下的繭子,指節粗大,青筋暴起,可摸在臉上是溫熱的,像冬天裡的爐火。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孫玄,目光像一把梳子。
從他蓬亂的頭髮梳到他瘦削的下巴,每一根頭髮絲每一道皺紋都沒放過。
“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吃飯?瘦了,下巴都尖了。”
孫母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想起小兒子小時候出遠門,每次回來都瘦一圈,她心疼得要命。
現在孫玄的孩子都那麼大了,在她眼裡還是那個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孫玄握住母親的手,那隻手比他的小一號,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
把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安慰:
“娘,我出去吃得挺好的。
劉嬸頓頓給我做紅燒肉,劉叔還陪我喝酒。
我就是忙,沒怎麼睡好,過兩天就補回來了。”
孫母顯然不太相信,又仔細端詳了一陣,才緩緩鬆開手,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手裡的衣裳也顧不上補了,就那麼攥著,眼睛還是不肯從兒子身上移開。
孫父坐在八仙桌的另一邊,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孫玄身上。
不像孫母那樣細緻入微地打量,只是那麼遠遠地看著,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他沒說話,可他一直在那裡,從頭到尾,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越來越濃了。
葉菁璇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炒雞蛋出來。
金黃的蛋塊在燈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她把盤子放在孫玄面前,又轉身回去端別的。
吳紅梅端著一盆熱粥出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
饅頭是新蒸的,又大又暄,一掰開就冒出熱氣。
還有一盤孫母醃的鹹菜。
簡簡單單幾樣家常菜,可在孫玄眼裡比安省軍區那桌子菜還要誘人。
孫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塞進嘴裡。
雞蛋炒得很嫩,滑溜溜的,帶著蔥花的香味。
他又喝了一口粥,粥很燙,燙得他直吸氣,可那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坦了。
他吃得很急,腮幫子鼓鼓的,像好幾天沒吃飯的樣子,把在座的人都看笑了。
孫母給他夾了一筷子鹹菜。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孫逸在旁邊遞過來一個饅頭。
“蘸著菜湯吃,香。”
孫玄接過饅頭,掰成兩半,蘸著盤子裡剩下的雞蛋湯汁,三兩口就下了肚。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孫玄咀嚼的聲音。
燈光暖暖地照著,照著桌上那些盤子碗碟,照著圍坐一圈的家人,照著牆上那張有些褪色的年畫。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掛在棗樹梢頭,又大又圓,把清輝灑在院子裡,灑在那輛滿是泥的摩托車。
一家人都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吃,好像他吃進嘴裡的每一口,都能讓他們也跟著飽起來。
孫玄吃完最後一口饅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得乾乾淨淨,放下筷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孫母說鍋裡還有粥,再盛一碗?
孫玄擺擺手說不吃了,再吃就走不動了。
孫母收了碗筷,葉菁璇幫著端進廚房。
吳紅梅去給孫逸倒水,老兩口還坐在桌邊沒有去睡的意思。
孫父這才把他那根菸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來,在燈光下嫋嫋地飄散。
他看著孫玄,目光裡有許多話,可最後只說出一句:
“事情辦妥了就行,早點睡吧。”
葉菁璇從廚房出來,頭髮還有些溼,顯然是剛才洗過臉了。
她在孫玄旁邊坐下,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很多問題。
有關於路上的、關於劉叔劉嬸的、關於那批罐頭的,可她一個也沒問出口。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節粗大,手心裡有老繭,但很暖。
她把自己的手塞進他的掌心裡,十指交纏,輕輕握了握。
“累了吧?早點歇著。”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怕驚動了甚麼。
孫玄點了點頭,站起來。
孫母說你明天多睡會兒,別急著上班。
孫玄說好。
孫父把煙掐滅了,站起來說了句“睡吧”。
一家人陸陸續續散了。
堂屋的燈熄了,東廂房的燈也熄了,只有西廂房的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