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穩穩地開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像一首催眠曲。
孫玄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夕陽掛在西邊的山頂上。
第三天的晚上,車子進了紅山縣地界,路更好了,柏油路一直通到縣城。
路邊種著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
孫玄看著那些熟悉的景物,心裡慢慢踏實下來。
這裡是他的家,他的根,不管走多遠,最終都要回到這裡。
突然,一個急剎車。
孫玄的身體猛地往前一衝,差點撞上擋風玻璃,幸好繫了安全帶。
他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咚咚響,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該不會真遇上劫道的了吧?
可這都甚麼年代了,哪還有劫道的?
他定了定神,藉著車燈的光往前看。
路中間站著幾個年輕人,五六個人,穿著喇叭褲、花襯衫,頭髮留得老長,有的還燙了卷,一副流裡流氣的樣子。
他們張開雙臂攔在路中間,一點兒也不怕車,像是認準了車不敢撞他們。
後面的兩輛車也停了。
孫玄皺了皺眉,開啟車門下了車。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灌進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你們這是幹甚麼?”
孫玄的聲音不大,但在格外清楚。
他站在車燈前面,被燈光照得整個人都是亮的,影子拖得老長。
帶頭的那個年輕人慢悠悠地走上來,嘴裡叼著一根菸,菸頭的火光一明一暗。
他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胸口,脖子上掛著一條明晃晃的鏈子。
他眯著眼睛打量了孫玄一下,又從車頭繞到車廂旁邊,伸手拍了拍車廂的擋板,發出嘭嘭的悶響。
“你們車上拉的啥?”
他吐出一口煙,那煙霧在車燈的光柱裡翻滾著,朝著孫玄撲面而來。
孫玄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後退半步:
“拉的啥和你有啥關係?把路讓開。”
年輕人嘿嘿一笑,把菸頭彈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
他走上前一步,仰著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你知道我誰嗎?”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戳著自己的胸口,那架勢像是在宣佈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我爸是副縣長!這片地界,我說了算!”
孫玄愣了一下。副縣長?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縣裡那幾個副縣長他都知道,一個個夾著尾巴做人,見了孫逸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這幾家的小子他也見過,規規矩矩的,沒有一個像眼前這樣囂張得沒邊。
這小子到底是誰家的?
他家的老子到底是哪個副縣長?
縣裡有這麼不長眼的領導?
那年輕人見孫玄不說話,以為他怕了,更加得意起來。
他朝後面那幾個同伴一揮手,那幾個人就圍了上來,把孫玄團團圍住。
有幾個還叼著煙,嬉皮笑臉地推搡著。
“識相的,就把車上的東西留下來。
我們也不多要,三輛車,我們只要一車就行。”
那年輕人湊過來,壓低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篤定。
“你想想,一車東西換你在紅山縣安安穩穩做生意,值不值?”
孫玄看著他那副自以為是的嘴臉,心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想起大哥上次住院的事,想起那些在背後搞小動作的人。
想起那些被調走的、降職的、處理的人。
這才太平了多久,又蹦出來了?
還不是當老子的沒教育好兒子。
他沒有猶豫,上前一步,飛起一腳踹在那年輕人的肚子上。
那年輕人慘叫一聲,整個人騰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還滾了兩圈,花襯衫上全是土。
他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像一隻煮熟的蝦,嘴巴一張一合想喊疼卻喊不出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根鏈子斷了,躺在泥土裡,在車燈下閃著冷冷的光。
其他幾個年輕人全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人敢動手,更沒想到一腳能把人踹出去那麼遠。
一個兩個僵在原地像泥塑木雕,嘴巴張著合不攏。
孫玄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上前,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過去:
“你這麼囂張,你爸知道嗎?”
那年輕人疼得說不出話,額頭上冷汗直冒,兩隻手捂著肚子,身體一抽一抽的。
孫玄站起來,轉過身,朝自己的車走去。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嘭的一聲關上車門。
他對老李說:“開車。誰敢攔著直接撞過去。”
老李看著孫玄那張陰沉的臉,沒敢多問,鬆開剎車踩下油門,一腳到底。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吼,三輛卡車同時啟動,像三頭被激怒的公牛朝前衝去。
那幾個年輕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讓到路邊,有一個跑得慢,差點被車廂擦到,嚇得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三輛卡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塵土。
孫玄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幾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他不怕他們報復,更不怕那個所謂的副縣長找上門來。
他沒做虧心事,怕甚麼?
至於那一腳,踹了就踹了,這種欺行霸市的貨色,不踹不長記性。
一個副縣長的兒子就敢攔路劫車,這要是傳到外面,其他人怎麼看紅山縣?
大哥這個縣長還怎麼當?
縣裡的臉都讓這群敗家子給丟盡了。
老李攥著方向盤,手心冒汗。
他開了十幾年車,頭一回遇到這種事,也頭一回見孫玄發這麼大的火。
孫玄看見他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這事你別往外說,我來處理。”
老李點點頭,沒說話。
三輛卡車開進縣城,街上已經沒甚麼人了。
路燈昏黃,照著空曠的街道。
孫玄讓老李直接把車開到縣政府大院,車停好熄了火。
他從駕駛室裡跳下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筋骨,吩咐大家先去吃飯休息,明天一早再卸貨。
老李他們應了一聲各自散了。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轉過身朝著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腦海裡盤算著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找大哥,把路上遇到的情況原原本本說清楚,那個副縣長的兒子,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種敗壞門風的畜生,當老子的要是不管,那就讓組織來管。
孫玄想著,加快了腳步,把黑夜甩在身後。
孫玄站在自家院門口,手還沒抬起來,門就從裡面開了。
孫逸披著一件舊棉襖,顯然是剛從堂屋裡跑出來的。
鞋都沒來得及穿好,一隻腳趿拉著,另一隻腳光著踩在冰涼的門檻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