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那隻手。
又動了一下。不是幻覺，不是錯覺，是真的在動。
孫玄站起來，湊過去，看著大哥的臉。
大哥的眼皮在動，像是掙扎著要睜開。
孫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伸出手，握住了大哥的手，輕聲喊了一句：“哥。”
孫逸的眼皮終於睜開了。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來的，還沒有完全找到方向。
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又慢慢轉動著眼珠，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淡藍色的窗簾。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孫玄臉上。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他的嘴唇微微張合，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玄子。”
孫玄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握著大哥的手，使勁點頭，說哥，是我，我在這兒。
孫逸看著他，眼神慢慢清亮起來，像是想起了甚麼。
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沒事。”
孫玄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又抬起頭，笑了。
他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照進屋裡，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雨徹底停了，雲散了，天藍了，知了叫得更歡了。
孫玄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還有雨水洗過的清新。
他說等會兒讓你看個好東西。孫逸看著他，笑了。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吳紅梅衝進來，後面跟著孫父孫母，跟著葉菁璇，跟著孫佑安、孫佑寧、孫明熙、孫雅寧。
病房一下子滿了。
吳紅梅趴在床邊，拉著孫逸的手，眼淚嘩嘩地流，說不出話來。
孫母也哭了，孫父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孫佑安和孫佑寧站在床尾，看著父親，兩個大孩子忍著沒哭，但嘴唇在抖。
孫明熙和孫雅寧，還不懂發生了甚麼，只是看著大人們哭，也跟著哭。
孫逸看著這一屋子人，看著他們的眼淚和笑容，看著他們又哭又笑的樣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的聲音還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哭啥？我不是好好的嗎。”
吳紅梅使勁點頭，說好好的，好好的。
孫逸又說給爹孃搬把椅子，讓他們坐著，別站著。
孫父說不坐，不累。
孫母也說不坐，就在這兒站著。
孫逸又說佑安帶弟弟妹妹出去玩，別在醫院待著。
孫佑安點點頭，拉著孫佑寧，抱著孫明熙，牽著孫雅寧，出了病房。
幾個孩子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病房裡安靜了一些。
孫逸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又看著孫玄。
孫玄站在窗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
孫逸說玄子，你過來。
孫玄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孫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還是涼的，但比剛才暖了一些。
他說謝謝你。
孫玄搖搖頭，說一家人，不說謝。
孫逸笑了，閉上眼睛。
他累了，需要休息。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的知了聲。
陽光暖暖地照著，照著那些白色的牆壁，照著那些關心著他的人，照著這個劫後餘生的午後。
孫逸睡著了。
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起來，不再是手術後那種又淺又急的樣子，而是慢慢的、勻勻的，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安穩的港灣。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鑽進來，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蒼白的臉上好像有了一點血色，眉頭也舒展開了，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甚麼好夢。
孫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大兒子的手。
她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節粗大，不停地哆嗦著。
她低著頭，看著孫逸的臉，眼淚又流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一滴一滴地，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幹，又擦了擦，還是擦不幹。
她索性不擦了，任它流。
吳紅梅站在床尾，兩隻手攥著床欄杆，指節發白。
她的眼淚也在流，但她咬著嘴唇，不出聲，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像是怕吵醒孫逸。
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眼眶紅紅的，像兩個熟透了的桃子，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一道一道的。
葉菁璇站在孫母旁邊，彎著腰，一隻手扶著孫母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的手很溫柔，拍得很輕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小聲說：“娘，別哭了。大哥沒事了，醫生說了，只要能醒來就沒啥事了。
大哥這不是醒了嗎？您就別擔心了。”
孫母點點頭，但還是止不住眼淚。
她說：“我知道，我知道他沒事了，可我……我就是忍不住。”
葉菁璇的眼眶也紅了，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知道這會兒不能哭，她得安慰娘，得照顧這個家。
孫玄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屋子人。
他的眼睛也紅，但沒有淚。
他剛才已經流過淚了，在大哥醒來的那一刻，在那些憋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出口的時候。
現在他不能哭了，他得撐著。
他是孫逸的弟弟，是這個家裡現在最應該站出來的人。
他走過去，站在吳紅梅旁邊，輕聲說：
“嫂子，別哭了。大哥沒事的，在醫院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這幾天還得麻煩你在醫院照顧大哥。”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想好了。
吳紅梅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哭腫了，視線有些模糊，但她還是看清了孫玄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讓她安心的表情，堅定、沉穩，像是告訴她：沒事，有我在。
她點了點頭，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用手背胡亂抹了幾下，又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
“我回家去做飯，再拿換洗的衣服。你大哥住院得幾天，東西得備齊了。”
她說完，站起身，把椅子輕輕往後挪了挪，怕發出聲音吵醒孫逸。
葉菁璇有點不放心，說嫂子我陪你回去。
吳紅梅點點頭，兩個人輕手輕腳地出了病房。
門在身後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