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很快也消失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孫父、孫母、孫玄,和躺在床上的孫逸。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像一條流動的河,靜靜地淌著。
知了在叫,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像是在訴說甚麼,又像是在安慰甚麼。
孫母還坐在床邊,握著孫逸的手。
她看著兒子的臉,看著他頭上纏著的繃帶,看著他臉上的擦傷,看著那些傷口,心裡難受得像刀絞一樣。
她想起孫逸小時候,也是這樣躺在床上。
那是他六歲那年,發高燒,燒到四十度,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說胡話。
她守了他三天三夜,一步都不敢離開。
後來燒退了,他睜開眼睛,看見她,第一句話就是:“娘,你瘦了。”
那時候她才三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哪有甚麼瘦不瘦的。
可他偏要說,說了還笑,笑完了又睡過去了。
她那時候就想,這孩子,長大了肯定是個孝順的。
現在他長大了,真的孝順,對爹孃好,對弟弟好,對媳婦好,對孩子好,對老百姓也好。
可他自己呢?他對自己一點都不好。
忙起來忘了吃飯,忘了睡覺,忘了自己也是個有血有肉、會累會病的人。
這次出事,不就是因為不放心下面的公社,非要冒雨下去看看嗎?
他要是稍微對自己好一點,不那麼拼,不那麼不要命,怎麼會出這種事?
孫母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孫逸的手上。
那隻手還是涼的,但比剛才暖了一些。
她的手抖著,嘴唇也抖著,壓抑著哭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孫父蹲在地上,靠著牆,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言不發。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背也駝了,蹲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
他不哭,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不能哭。
可是他的手指在發抖,那是他控制不住的。
他想起孫逸小時候,他帶他去河邊釣魚。
孫逸那時候才七八歲,坐不住,一會兒扔石頭,一會兒追蜻蜓。
他也不惱,就那麼等著,等著魚上鉤。
後來真釣上來一條,不大,巴掌長的鯽魚。
孫逸高興得跳起來,抱著那條魚跑回家,喊著“娘,娘,我爹釣到魚了”。
那條魚,孫母燉了一鍋湯,一家人都喝了。
那時候窮,一碗魚湯就算是過年了。
可一家人在一起,甚麼都不怕。
孫玄站在窗邊,看著父親蹲在地上的背影,看著母親趴在床邊哭泣的樣子,心裡像堵了塊大石頭。
他走過去,蹲在孫母旁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
他的手很厚實,很有力,拍得很輕。
“娘,別哭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柔,“大哥沒事的,您放心吧。有我在呢。”
孫母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哭紅了,視線模糊,但還是看清了小兒子的臉。
那臉像他爹,稜角分明,眉毛濃黑,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她想起孫玄小時候,跟孫逸不一樣。
孫逸沉穩,從小就像個小大人;孫玄皮,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沒少讓她操心。
可現在,這個讓她操心了半輩子的皮小子,正蹲在她面前,拍著她的背,告訴她別哭了。
孫母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說:“娘不哭了,不哭了。你大哥沒事了,是好事,娘高興還來不及呢。”
孫玄:“這就對了,大哥醒了就是好事,您要是哭壞了身子,大哥醒了還得擔心您。”
孫母點點頭,“不哭了,真不哭了。”
她握著孫逸的手,又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給他掖了掖被角。
孫父還蹲在牆角,低著頭,一言不發。
孫玄站起來,走過去,蹲在父親身邊,喊了一聲爹。
孫父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紅血絲,但沒有淚。
孫玄說大哥沒事了,您別擔心。
孫父點點頭,說我知道。
他又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抬起頭,看著孫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說出了聲:
“你大哥從小就要強,甚麼事都不跟家裡說。這次……這次要不是你,他怕是……”
他沒說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孫玄搖搖頭,“爹,您別這麼說。大哥是我親哥,我怎麼能不管?
他有事,我肯定得出力。您放心,有我在,大哥不會有事。”
孫父看著他,眼眶紅了,但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伸出手,拍了拍孫玄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分量。他沒說話,但孫玄懂。
孫玄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些,讓更多的陽光照進來。
陽光灑在病房裡,灑在白色的牆壁上,灑在孫逸蒼白的臉上,灑在孫母花白的頭髮上,灑在孫父佝僂的背上。
孫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他的眉頭不再皺著,呼吸更平穩了,臉上的血色也多了一些。
孫母看著他,心終於放了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孫父也不再蹲著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他看了很久,眼裡有些亮晶晶的東西在閃,但他始終沒讓它落下來。
孫玄站在他們中間,看著父母,看著大哥,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他想起這些年,大哥為這個家做的一切,為自己做的一切。
大哥很少說話,很少表露感情,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孫玄:有哥在,別怕。
孫玄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澀壓下去,笑了。
“爹,娘,你們在這兒陪著大哥,我出去買點東西。”
孫母說:“買啥,家裡都有。”
“住院得用,毛巾、牙刷、盆子,都得備齊了。”
孫母點點頭,說去吧,早點回來。
孫玄應了一聲,出了病房。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他的腳步聲,篤篤篤的。
他下了樓,出了醫院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一股泥土的味道,還有一股雨水洗過的清新。
他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騎腳踏車的、步行的、挑擔子的,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