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拉住了主刀醫聲,醫生被他拉住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
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疲憊的、有些發紅的眼睛。
他看了孫玄一眼,那眼神裡有同情,也有一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手術做完了。”
醫生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連續工作了很長時間沒有休息。
“腦部的血腫已經清除了,骨折的地方也處理了。但是現在人還沒醒。”
他頓了頓,“接下來就看他自己了。只要能醒來,就沒啥事了。如果……”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孫玄點了點頭。
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握緊了拳頭,把那點顫抖壓下去。
他看著醫生的眼睛,說了一句“謝謝”,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
醫生點點頭,轉身走了,白大褂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不見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鐘還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孫玄轉過身,推開病房的門。
病房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
窗簾是淡藍色的,拉著,外面的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牆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床單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白得刺眼。
孫逸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滲出一片淡淡的紅色。
臉上有幾道擦傷,已經結了痂,嘴唇乾裂,眼睛閉著,呼吸又淺又急,像是一條被衝上岸的魚,在拼命地喘著氣。
他的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和白色的枕頭幾乎分不清界限。
手上打著點滴,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沿著細長的管子,流進他的血管裡。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大哥。
他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他想起小時候,大哥也是這樣躺著。
那是他八歲那年,他和鄰居家的孩子打架,被人打破了頭,大哥揹著他跑了三里路去衛生所。一路上大哥跑得飛快,喘著粗氣,汗珠子滴在他臉上,滾燙滾燙的。
到了衛生所,大哥把他放在床上,自己靠著牆,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後來他好了,大哥揹他回家。
他趴在大哥背上,問大哥累不累。
大哥說不累,一點都不累。
他那時候小,信了。
現在想起來,怎麼會不累?他八歲,大哥也才十一,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揹著一個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弟弟,跑了三里路,怎麼會不累?
可是大哥說他不累。他總是說不累,不說苦,甚麼苦甚麼累都自己嚥下去,從不在別人面前露出一絲一毫。
孫玄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大哥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黑泥。
他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大哥就會不見了。
劉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孫玄的背影,看著那個坐得筆直的年輕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見過孫玄笑,見過他生氣,見過他喝醉了說胡話,見過他跟孩子們鬧成一團。
但他從沒見過他這樣——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一動不動,像一座山。
劉平站了一會兒,走進病房,在孫玄旁邊站定。
“玄子,”劉平的聲音很輕,“醫院這邊你看著。大哥躺在這兒了,縣政府那邊還得有人主持大局。
我先回去,有甚麼事你隨時通知我。”
孫玄抬起頭,看著劉平,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有些紅,但沒有淚。
他說平哥你去吧,這裡有我。
劉平伸出手,在孫玄肩上拍了拍,那一下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分量。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病房裡只剩孫玄一個人了。
牆上的掛鐘還在走,滴答滴答的。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會下雨。
孫玄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走回來,在床邊坐下。
他把大哥的手放進被子裡,又檢查了一下輸液管,看了看臉上的傷口。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探入空間。
空間裡,那些物資整整齊齊地碼著,糧食、藥材、各種工具,還有他從後世帶回來的一些東西。
他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一小瓶靈泉水。
他把靈泉水從空間裡取出來,握在手心裡——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清澈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擰開瓶蓋,用一隻手輕輕掰開孫逸的嘴,另一隻手把靈泉水一點一點地倒進去。
孫逸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下去了。
孫玄等了一會兒,看他的呼吸平穩了一些,才把瓶子收起來。
他又從空間裡取出了幾根金針,那是他自己做的,用的是系統簽到出來的特殊材料,比普通的金針更細、更韌、更鋒利。
他把金針一根一根地排列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邊坐下,深吸一口氣,開始施針。
第一針刺在頭頂的百會穴。
他用手指在孫逸的頭皮上找準位置,金針輕輕地刺進去,捻轉,提插,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第二針刺在印堂,第三刺在天突,第四針、第五針……
他一根一根地紮下去,每一針都找準了穴位,每一種手法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滴在手背上,他也顧不上擦。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金針,盯著大哥的臉,聽著他的呼吸聲,一點一點地變穩,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變強。
孫玄這會放心了不少。
以他的醫術,大哥過一會兒就能醒來了。
不是自大,是自信。
這些年,他用這套針法救過不少人,齊老爺子的老寒腿、孫母的偏頭痛、村裡幾個老人的中風,都是他用金針和靈泉水治好的。
他雖然不是科班出身的醫生,他不敢說自己能起死回生,但像孫逸這樣的傷,他心中有數。
窗外的天似乎亮了一些。
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金燦燦的,照在窗臺上,照在那盆綠蘿上,照在白色的牆壁上。
知了開始叫了,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像是剛睡醒。
孫玄把金針一根一根地拔出來,用酒精棉擦乾淨,收好。
他看著大哥的臉,那張蒼白的臉上似乎有了一點血色,嘴唇也不那麼幹了,呼吸也平穩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孫逸的手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