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雨越下越大,雷越來越響,天越來越暗,孫逸還是沒有回來。
孫玄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
雨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白茫茫一片,甚麼都看不清。
他轉身回到屋裡,穿上雨衣,說我去接大哥。
孫母說不讓去,雨太大了。
孫玄說沒事,我開吉普車去,安全。
他出了門,孫母在後面喊慢點開,他應了一聲,消失在雨幕裡。
吉普車在大院裡,孫玄去拿了車鑰匙,然後跑過去,開啟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
雨刷開到最大,還是刮不乾淨,前面的路模模糊糊的。
他開啟車燈,慢慢開出大院,朝城外駛去。
街上沒有人,只有水,嘩嘩地流著,路邊的下水道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水。
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心裡想著孫逸,想著他早上走的時候穿的那件白襯衫,不知道現在溼了沒有。
車子出了城,路更不好走了。
土路被雨水泡爛了,泥濘不堪,車輪打滑,好幾次差點陷進去。
孫玄不敢開快,慢慢往前挪。
雨還是那麼大,雷還是那麼響,天還是那麼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孫逸去的那個公社。
公社的大院裡停著幾輛車,孫逸的吉普車也在。
他鬆了口氣,把車子停下,跑進公社的辦公室。
孫逸正坐在辦公室裡,跟公社的幹部說話,身上乾乾的,一點沒溼。
看見孫玄渾身溼透地跑進來,他愣了一下。
“玄子,你咋來了?”
“我來接你,雨太大了,娘不放心。”
孫逸笑了,“沒事,我等雨小點再回去。”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走吧,跟我回去。”
孫逸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孫玄那副落湯雞的樣子,站起來,跟公社的幹部道了別,跟著孫玄出了門。
兩個人上了車,孫玄開車,孫逸坐在副駕駛。
車子慢慢開出土路,上了大路。
雨還是那麼大,雷還是那麼響,但孫玄心裡踏實了。
他一邊開車,一邊問孫逸今天的工作咋樣。
孫逸說還行,檢查了幾個生產隊,麥子長勢不錯,今年應該是個豐收年。
孫玄說那就好。兩個人說著話,車子穩穩地開著。
進了城,雨小了一些。
街道上的水慢慢退了,路面上留下了一層淤泥。
孫玄把車開到家門口,兩個人下了車,跑進院子。
孫母看見他們回來,一顆心終於放下了,拉著孫逸的手說你可回來了,嚇死我了。
“沒事,娘,這不是好好的嗎。”
“快去換衣服,彆著涼。”
孫逸換了乾衣服,坐在桌邊,接過吳紅梅遞來的熱薑湯,喝了一口。
他看著窗外的雨,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天也亮了一些。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孫玄坐在他對面,也端著薑湯,慢慢喝著。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心裡都想著同一件事——這場雨,來得太急了。
第二天早上,雨又下了起來。
孫玄起床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溼透了的棉絮,沉甸甸地掛在屋頂上。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說甚麼悄悄話。
院子裡積了水,淺淺的一層,雨點砸在上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孫母站在門口,看著天,嘆了口氣,說這雨啥時候是個頭。
孫父說該停的時候就停了,別瞎操心。
孫玄吃了早飯,騎著摩托車往縣政府趕。
雨不大,但也不小,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穿著雨衣,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模糊了視線。
他騎得不快,慢慢沿著街道往東走。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爾有幾個撐著傘的,縮著脖子快步走過。
路邊的樹被雨水洗得發亮,葉子綠得刺眼。
到了縣政府,他把摩托車推進車棚,抖了抖雨衣上的水,進了辦公樓。
到了採購科,王二林已經在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大雨,嘴裡唸叨著這雨下起來沒完了。
孫玄走過去,也站在窗邊往外看。
不大一會兒,雨突然大了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嘩嘩地往下潑。
雨點砸在窗玻璃上,啪啪啪的,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院子裡的水一下子就漲了起來,淹沒了青磚地面,泛著渾黃的光。
幾個幹部從樓下跑過,踩著水,濺起老高的水花。
王二林說這雨太邪乎了,下了一夜還沒停。
孫玄點點頭,說希望別出甚麼事。
兩個人回到座位上,開始處理手頭的檔案。
外面的雨聲太大,辦公室裡都聽得見,嘩嘩的,像是一條河從天上流過。
孫玄看了一會兒檔案,抬起頭,看著窗外,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大哥今天會不會又下鄉?這麼大的雨,路上不好走,希望他別出去。
一直到了下午下班的時候,雨才小了一些。
不是完全停了,是沒那麼猛了,變成細細的雨絲,斜斜地飄著。
天還是灰的,雲還是厚的,沒有要放晴的意思。
孫玄收拾好東西,騎著摩托車回了家。
院子裡的積水還沒退,他踩著水進去,褲腿溼了一大截。
孫母在廚房裡做飯,葉菁璇在幫忙。
孫明熙和孫雅寧趴在桌上畫畫,兩個小傢伙頭挨著頭,嘰嘰咕咕地說著甚麼。
孫玄換了乾衣服,坐在桌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上,大雨再次潑了下來。
這次比白天還猛。
風也起來了,嗚嗚地颳著,吹得樹東倒西歪,樹枝敲打著窗戶,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敲門。雷聲轟隆隆的,一聲接一聲,震得屋子都在發抖。
閃電一道接一道,把院子照得慘白。
孫明熙被嚇醒了,哭著跑到孫玄懷裡,摟著他的脖子,說爸爸我怕。
孫雅寧也醒了,也跑過來,鑽進葉菁璇懷裡。
孫玄摟著他們,說別怕,打雷呢,一會兒就過去了。
孩子們在他懷裡縮著,不一會兒又睡著了。
孫母在堂屋裡拜菩薩,嘴裡唸叨著甚麼,孫父坐在旁邊,看著窗外的雨,一言不發。
第二天早上,雨變小了。
不是停了,是變成了那種細細的、密密的、像牛毛一樣的雨絲,落在臉上癢癢的,不像是夏天的雨,倒像是春天的那種。
天還是灰的,雲還是厚的,但比昨天亮了一些。
院子裡積了水,樹被風吹歪了幾根枝條。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這滿院的狼藉,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他說不上來為甚麼,就是覺得有甚麼事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