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母把飯菜端上桌了。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熱熱鬧鬧地吃著。
孫逸給吳紅兵倒了一杯酒,說喝點,暖暖身子。
吳紅兵端著杯子,跟孫逸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辣得直吸氣。
孫明熙和孫雅寧吃完了,跑去玩了。
孫佑安和孫佑寧也吃完了,趴在桌上寫作業。
堂屋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著碗筷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孫逸靠在椅背上,看著吳紅兵。
“紅兵,農機站的活不輕鬆,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吳紅兵點點頭,“不怕,我有的是力氣。”
孫逸說那就好。
孫玄在旁邊說:“紅兵,以後有啥事,別自己憋著。
來找我,或者找你姐夫,都行。”
吳紅兵點點頭,“知道了,玄哥。”
吃完飯,吳紅兵幫著收拾碗筷。
吳紅梅不讓,說你坐著,你是客。
吳紅兵說不是客,是自家人。
吳紅梅拗不過他,只好由著他。
他把碗筷端進廚房,放在水池裡,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乾淨。
孫母在旁邊看著,心裡喜歡得不行,說這孩子懂事。
天黑了,吳紅兵說要走了。
孫逸說太晚了,住下吧,明天再去農機站。
吳紅兵說不麻煩了,他騎車來的,一會兒就到。
孫逸沒再留,送他到院門口。
吳紅兵推著腳踏車,回頭看了孫逸一眼。
“姐夫,謝謝你。”
“去吧,路上慢點。”
吳紅兵騎上車,走了。
巷子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孫逸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去。
孫玄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
他想起吳紅兵那雙紅了的眼眶,想起他那句“我怕給姐夫添麻煩”,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孩子,是個好孩子。
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進了屋。
堂屋裡,燈還亮著,一家人還在等著他。
時間慢慢地走著,像一條不急不緩的河,淌過了春天,淌進了夏天。
1976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悶。
還沒出五月,天就熱得不像話,太陽毒辣辣地照著,曬得地皮發燙,樹葉子都耷拉著,沒精打采的。
知了從早到晚地叫,一聲高過一聲,像是在喊熱,又像是在喊甚麼別的東西。
街上的行人少了,都躲在家裡,搖著蒲扇,喝著涼茶,等著太陽落山。
孫玄坐在採購科的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報表,翻來翻去地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放下報表,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天灰濛濛的,不是傍晚的那種灰,是那種壓得很低、很沉、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灰。
雲層厚厚的,像一塊巨大的鉛板,壓在縣城上空,壓得人心裡發慌。
一絲風都沒有,連樹葉子都不動了,知了也不叫了,整個世界像是被甚麼東西定住了,安靜得可怕。
王二林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檔案,額頭上掛著汗珠子。
他看了孫玄一眼,“玄子,看啥呢?”
“這天不對勁啊,要下大雨了。”
王二林也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
可不是嘛,悶了一天了,這雨下來肯定不小。”
孫玄沒說話,看著遠處的天邊。
那地方有一團黑雲,正在往這邊壓過來,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張著大嘴,要把整個縣城吞掉。
孫玄心裡有些壓抑,說不上來為甚麼。
他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葉菁璇叮囑他帶傘,他沒帶,說沒事,下不了。
現在看這架勢,怕是要淋個落湯雞了。
他又想起孫逸,大哥今天去下面的公社檢查工作了,一大早就走了,不知道帶沒帶傘。
他拿出懷錶看了看,快四點了,往常這個時候孫逸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今天怕是要被雨堵在外面。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不是雷,是那種悶悶的、滾滾的、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像是大地的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孫玄知道,那是雷,只是太遠了,聽起來不像。
他站在窗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又一聲,比剛才近了一些,也響了一些。
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響,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逼近。
王二林:“玄子,早點走吧,一會兒下大了走不了。”
孫玄點點頭,收拾了一下東西,把桌上的檔案歸攏好,鎖進抽屜裡。
他跟王二林說了一聲,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他的腳步聲,篤篤篤的。
他下了樓,推著摩托車出了車棚。
天更暗了,像是黃昏,可明明才四點多。
他剛騎上摩托車,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啪的一聲,砸在他臉上,涼絲絲的,又重又硬,像是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的。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就是一片。
雨點密密麻麻地砸下來,砸在地上,砸在摩托車上,砸在樹葉上,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
孫玄趕緊發動車子,往家騎。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他睜不開眼,只能眯著,雨水打在臉上,打得生疼。
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
到了家門口,他已經渾身溼透了。
他把摩托車推進院子,支好,衝進堂屋。
孫母正在納鞋底,看見他那副落湯雞的模樣,心疼得不行,趕緊拿毛巾給他擦。
葉菁璇從廚房裡出來,也拿著一條幹毛巾,幫他擦頭髮。
孫雅寧跑過來,說爸爸你淋雨了,我給你擦。
孫玄蹲下來,讓她擦,她擦得很認真,小手一下一下的,把孫玄的頭髮擦得亂七八糟。
孫明熙也跑過來,也要擦,孫玄說好好好,你擦這邊。
兩個小傢伙一人擦一邊,把孫玄弄得哭笑不得。
孫玄換了乾衣服,坐在桌邊,接過葉菁璇遞來的熱薑湯,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氣,但身上一下子就暖了。
他端著碗,看著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沒有要停的意思。
院子裡已經積了水,雨點砸在水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槐樹的葉子被打得嘩嘩響,樹枝在風裡搖著,像是要被折斷。
天空時不時亮一下,是閃電,接著就是滾滾的雷聲,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孫玄放下碗,“大哥還沒回來。”
孫母也擔心了,“早上走的時候說下午就回來,這都幾點了,還沒見人影。”
“可能是被雨堵在路上了。”
“這雨太大了,路上不安全。”
孫父:“別擔心,小逸又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怎麼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