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問怎麼了，她搖搖頭，笑著說沒甚麼，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一轉眼，佑安和佑寧都這麼大了，明熙和雅寧也上幼兒園了。
她覺得自己還沒老，孩子們就長大了。
孫父在旁邊說了一句：“你不老誰老？”
孫母瞪了他一眼，兩個人都笑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堂屋裡透出來的燈光，暖暖的，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孫玄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點了一根菸。
他抽完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進了屋。
屋裡，孫母已經領著孩子們去洗漱了。
孫雅寧坐在小板凳上，孫母給她洗臉，她閉著眼睛，嘴巴噘得老高，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孫明熙站在旁邊，自己洗，把水弄得滿臉都是，衣服也溼了一片。
葉菁璇趕緊拿毛巾給他擦，他還不樂意，扭來扭去的。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鬧，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這天又是難得的一天休息日。
天剛亮，陽光就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麻雀在棗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開會，又像是在吵架。
院子裡的雞也醒了，咕咕咕地叫著，在牆根刨食。
整個院子都醒了，只有孫玄還睡著。
他躺在炕上，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半個腦袋。
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知道在做甚麼美夢。
家裡人都知道孫玄睡懶覺的習慣，所以也沒有人去打擾他。
孫父和孫母坐在堂屋裡喝茶，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他。
葉菁璇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鍋沿的聲音也刻意放輕了。
就連孫明熙和孫雅寧兩個小傢伙，也知道爸爸在睡覺，不能吵。
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玩，跑起來都踮著腳尖，說話也壓著嗓子，像兩隻做賊的小貓。
快到中午的時候，孫玄才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坐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穿上衣服下了炕。
堂屋裡，孫父和孫母正坐在桌邊說話，看見他出來.
孫母笑著說：“醒了？粥在鍋裡，還熱著呢。”
孫玄嗯了一聲，去院子裡洗漱，水涼絲絲的，澆在臉上，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擦乾臉，進了廚房，盛了一碗粥，拿了兩個饅頭，就著鹹菜吃了。
吃完了，又喝了一杯茶，這才徹底緩過來。
午飯是一家人一起吃的。
孫母做了紅燒肉、炒雞蛋、燉白菜，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疙瘩湯。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吃著。
孫逸今天難得在家，沒有下鄉，沒有開會，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粥。
吳紅梅在旁邊給他夾菜，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甚麼。
孫佑安和孫佑寧吃得快，幾口就扒完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孫明熙和孫雅寧吃得慢，小口小口的。
孫雅寧還把不吃的肥肉偷偷塞到孫明熙碗裡，孫明熙也不嫌棄，幫她吃了。
吃完飯，葉菁璇和吳紅梅收拾碗筷，孫父和孫逸坐在桌邊喝茶，孫母在旁邊納鞋底。
孫玄搬了張板凳，坐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槐樹。
天冷了，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
幾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風不大，但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孫明熙和孫雅寧在院子裡跑，兩個小傢伙不怕冷，跑得滿頭大汗。
孫雅寧在前面跑，孫明熙在後面追，兩個人繞著樹轉圈，轉得頭都暈了，咯咯地笑。
孫佑安和孫佑寧站在旁邊，看著弟弟妹妹們玩，像兩個小大人。
孫佑安手裡拿著一本小人書，翻了幾頁，又合上了，塞進口袋裡。
孫佑寧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甚麼，畫了一會兒，又用腳抹掉了。
堂屋裡，收音機開著，正在播樣板戲，咿咿呀呀的，在安靜的下午格外清晰。
孫父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像是在聽戲，又像是在打盹。
孫逸手裡拿著報紙，翻了幾頁，又放下了。
孫母手裡的針線一上一下的，鞋底上的針腳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排隊。
外面太冷了，家裡人都不想出去。
孫母問孫玄要不要去供銷社買點東西，孫玄說不去，懶得動。
孫母又問了孫逸，孫逸也說不去。
一家人都窩在家裡，聽著收音機，說著閒話，等著天黑。
下午兩點多，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孫玄抬起頭，往門外看去。
院門被推開了，一群人呼啦呼啦地湧了進來。
打頭的正是大表哥楊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手裡提著一個大布兜，鼓鼓囊囊的。
後面跟著他媳婦，也提著東西，笑眯眯的。
再後面是劉平夫妻，劉平穿著那件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拎著一網兜水果，他媳婦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盒點心。
楊林、楊木、楊安三個也來了，帶著各自的媳婦和孩子，大大小小的一串，手裡都提著東西，有罐頭、有糕點、有布料，看著就喜慶。
就連嫁出去的表姐劉欣也來了，她穿著那件新做的碎花棉襖，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拉著一個小男孩。
沒出嫁的表妹小草也來了，她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扎著兩條辮子，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怯生生地跟在最後面。
“小姨！姨父！我們來看你們來了！”
楊森一進門就喊，嗓門大得震耳朵。
孫母從椅子上站起來，迎上去，笑得合不攏嘴：
“來了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面冷。”
孫父也站起來，招呼著大家往裡走。
楊森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孫母。
孫母說“來就來唄，拿啥東西”。
楊森說“應該的應該的”，兩個人在那裡推讓了半天，最後還是孫母收下了。
孩子們在院子裡就玩起來了。
楊森的兒子飛飛，還有楊林、楊木、楊安家的幾個孩子，加上孫佑安、孫佑寧、孫明熙、孫雅寧，大大小小的七八個，在院子裡跑。
孫佑安最大，帶著弟弟妹妹們玩“老鷹捉小雞”，他當老鷹，孫佑寧當母雞，一群小的當小雞。
孫雅寧躲在孫佑寧身後，小手揪著他的衣角，咯咯地笑。
孫明熙跟在後面，跑得跌跌撞撞的，像只小鴨子。
劉平家的劉能和劉琳也跟著跑，幾個孩子鬧成一團，笑聲在院子裡迴盪。
大人們進了堂屋。
堂屋裡一下子坐滿了人，椅子不夠坐，又從裡屋搬了幾把出來。
孫母忙著倒茶，葉菁璇和吳紅梅也來幫忙，端茶倒水，遞煙遞糖。
孫父坐在主位上，旁邊是楊森和劉平，再旁邊是楊林、楊木、楊安。
孫逸坐在對面，跟幾個表哥說著話。
孫玄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這一屋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