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孫玄下班騎著摩托車拐進巷子的時候。
他把車停在院門口，正要推門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孫父和孫母正沿著巷子走過來，兩個人手裡都提著東西。
走得不算慢，但畢竟上了年紀，步子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利索了。
孫玄連忙迎上去，接過孫父手裡的帆布包，又接過孫母手裡的網兜。
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裝了些甚麼，網兜裡是幾個罐頭瓶子，瓶口用塑膠布扎著，一碰就叮叮噹噹地響。
孫父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頭上戴著那頂洗得發白的藍布帽子，臉上被風吹得紅彤彤的。孫母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白髮從圍巾裡鑽出來，在夕陽下亮晶晶的。
“爹，娘，你們回來了。”
孫玄一手提著東西，一手扶著院門，讓他們先進去。
孫父點點頭，進了院子，孫母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說：
“我們在村裡待著想孩子們了。
你三叔三嬸留我們多住幾天，可我們待不住了。”
孫父走在前面，沒說話，但那微微彎起的嘴角出賣了他的心情。
院子裡，葉菁璇已經下班回來了，正在廚房裡忙活，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細細的一縷，風一吹就散了。
堂屋裡，孫明熙和孫雅寧正趴在桌上畫畫，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說著甚麼。
孫雅寧手裡攥著一支紅色的蠟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說是太陽。
孫明熙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說是爸爸。
兩個人正爭論著太陽該不該塗滿顏色，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動靜。
孫雅寧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扔下蠟筆，從椅子上滑下來，蹬蹬蹬地往外跑。
孫明熙也跟著跑，兩個人像兩隻小兔子，一前一後地竄出了堂屋。
“爺爺奶奶！你們回來了！”
孫雅寧跑在最前面，一頭扎進孫母懷裡，摟著她的腿，仰著小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孫母蹲下來，摟著她，親了又親，嘴裡唸叨著：
“乖孫女，想奶奶沒有？”
孫雅寧使勁點頭，說想了想了，天天想。
孫明熙也跑過來，抱住孫父的腿，喊了一聲“爺爺”，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臉蛋紅撲撲的。
孫父彎腰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孫明熙咯咯地笑，兩隻小手揮舞著，像一隻快樂的小鳥。
葉菁璇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孫父和孫母，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來。
她接過孫母手裡的東西，笑著喊了一聲爹孃，又問他們吃飯了沒有。
孫母說吃了吃了，在村裡吃的，你三嬸做的麵條。
葉菁璇還是把他們往堂屋裡讓，說再吃點，鍋裡還有粥。
孫父擺擺手說不吃了，又看見孫明熙在懷裡扭來扭去要下去，就把他放了下來。
兩個小傢伙拉著爺爺奶奶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一會兒說幼兒園的事，一會兒說畫畫的事.
一會兒又說鄰居家的貓生了一窩小貓，可好玩了。
孫母聽得笑眯眯的，一邊點頭一邊應著，手在孫雅寧的頭上輕輕撫著。
孫玄把東西提進堂屋，放在桌上。
帆布包裡裝的是孫三嬸給的白菜和蘿蔔，個個水靈靈的，還帶著泥。
網兜裡是幾瓶自家做的辣椒醬和鹹菜，瓶口扎得嚴嚴實實，一點都沒灑。
他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廚房的案板上。
葉菁璇看著這些東西，說三嬸太客氣了，每次回去都給帶這麼多。
孫母說三嬸說了，自家種的，不值錢，讓咱們別嫌棄。
葉菁璇笑了，說哪會嫌棄，城裡想買還買不到呢。
晚飯擺上桌了。
雖然孫父孫母說吃過飯了，葉菁璇還是給他們盛了兩碗粥，又把新蒸的饅頭端上來。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看著就香。
饅頭是白麵的，又大又暄，一掰開就冒出熱氣。
孫父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個饅頭，孫母也喝了一碗，吃了半個。
兩個人在村裡住了幾天，臉色比走的時候紅潤了不少。
孫明熙和孫雅寧坐在爺爺奶奶旁邊，一人捧著一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咬著。
孫雅寧吃一口饅頭，就扭頭看一眼奶奶，像是在確認她還在，沒有走。
孫母看著她那模樣，心裡又酸又軟，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蛋，說吃吧吃吧，奶奶不走。
孫雅寧這才安心地低下頭，把剩下的饅頭吃完了。
吃完飯，葉菁璇和吳紅梅在廚房裡收拾碗筷，孫母要幫忙，被葉菁璇按在椅子上，說您坐著歇歇，陪孩子們說說話。
孫母只好坐著，把孫雅寧抱在腿上，問她這幾天乖不乖，有沒有聽媽媽的話。
孫雅寧點點頭，說乖了，還幫媽媽洗菜了。
孫母問她洗的甚麼菜，她想了想，說白菜。
孫母笑了，誇她能幹。
孫明熙也湊過來，說他也會洗菜，還幫爸爸倒垃圾了。
孫父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伸手摸了摸孫明熙的頭，說好小子，長大了。
孫玄坐在桌邊，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踏實極了。
這幾天爹孃不在家，雖然葉菁璇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孩子們也聽話，可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現在他們回來了，屋裡又熱鬧起來了，連空氣都暖了幾分。
他靠在椅背上，聽著孫母跟孩子們說話，聽著廚房裡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聽著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棗樹枝丫的聲音，心裡滿滿當當的。
孫逸還沒回來。
他這些天總是很忙，早出晚歸的，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吳紅梅把他的飯熱在鍋裡，用盤子扣著，等他回來吃。
孫母問了一句，吳紅梅說他下鄉去了，可能晚點回來。
孫母點點頭，沒再問。
她知道大兒子的脾氣，忙起來甚麼都不顧，但她也知道，他是個好官，是為老百姓忙的。
孫佑安和孫佑寧在裡屋寫作業，兩個人趴在桌上，頭挨著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孫佑安寫得快，已經快寫完了，孫佑寧寫得慢，還在為一道算術題發愁。
孫佑安教了他好幾遍，他還是不明白，孫佑安就一筆一畫地幫他列算式。
孫明熙跑進去，趴在桌邊看了一會兒，又跑出來了。
孫雅寧也跟著跑進去，在裡屋轉了一圈，又跑出來了。
兩個孩子像兩隻小蜜蜂，嗡嗡嗡地在屋裡飛來飛去。
孫母看著他們，忽然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