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我咋不知道啊?”
孫逸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你一天都不關心這些事,能知道甚麼?”
孫玄被噎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訕訕地笑了。
他不關心這些事,是真的。
他每天上班下班,該幹活幹活,該摸魚摸魚,別人爭得頭破血流的位置,他看都不看一眼。
孫逸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孫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玄子,你也在這次調整的名單裡。
採購科科長的位置,我們想讓你來幹。”
孫玄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那動作很堅決,沒有一絲猶豫:
“不不不,我不要調整。我就在現在的位置幹,挺好的。”
孫逸看著弟弟,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知道弟弟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但他也跟劉平商量好了,這次一定要讓他動一動。
採購科科長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他們偏偏要留給孫玄。
不是因為他是孫逸的弟弟,是因為他有這個能力。
這幾年,採購科的工作在全縣都是數得著的,物資調配、供應保障,樣樣都走在前面。
縣裡的領導提起採購科,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這裡面,孫玄出了多少力,別人不知道,孫逸和劉平心裡有數。
“不行,”孫逸的聲音硬起來。
“這是我和劉書記共同商量的。你也不能一直就這樣當個小科員吧?一輩子窩在採購科,你甘心?”
孫玄看著大哥,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猶豫,沒有掙扎。
他知道大哥是為他好,劉平也是為他好。
可他真的不需要。
他不想當科長,不想當局長,不想當任何官。
他只想在採購科待著,清清閒閒的,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回家陪陪孩子,陪陪媳婦,陪陪爹孃。這就夠了。
“大哥,我有我的計劃。你別亂給我升官。”
孫逸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得意,有釋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這次是我贏了。我就說你肯定不答應。”
孫玄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大哥,你是不是和平哥打賭了?”
孫逸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表情分明就是預設了。
孫玄又好氣又好笑,站起來就往外走。
他出了縣長辦公室,直接上了三樓。
縣委書記劉平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頭,門開著,裡面傳出來劉平打電話的聲音。
孫玄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劉平掛了電話,才敲門進去。
劉平看見他,笑了,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招呼他坐下,又讓秘書去倒茶。
孫玄擺擺手說不喝了,剛從大哥那邊喝過了。
劉平也不勉強,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那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心裡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平哥。”
孫玄開門見山,“你可別給我升官。我有我的計劃,最遲後年,我就不再縣政府幹了。”
劉平愣了一下。
他以為孫玄只是不想當科長,沒想到他連縣政府都不想待了。
他看著孫玄,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情緒,驚訝、惋惜、理解,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他知道這個表弟不簡單,腦子活,見識廣,做甚麼事都有自己的章法。
他既然說最遲後年就不再縣政府幹了,那一定是已經有了打算。
“玄子,你想好了?”
劉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甚麼。
孫玄點了點頭,眼神很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劉平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劉平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院子。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孫玄,笑了:
“行,那就不為難你了。”
孫玄這才高興了,臉上的緊繃一下子鬆開了,露出他那副標誌性的嬉皮笑臉的模樣。
劉平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你小子,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你塞進名單裡,你倒好,還不領情。”
孫玄嘿嘿一笑,說領情領情,平哥和大哥的好意他心領了,但他是真不想當官。
劉平搖搖頭,也沒再勸。
孫玄從劉平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安安靜靜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站在走廊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甚麼重擔。
他不想當科長,不是矯情,是真的不需要。
他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也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那些事,不是當科長就能做的。
他下了樓,回到採購科。
王二林正趴在桌上整理檔案,看見他進來,抬起頭,一臉好奇地問他去哪了。
孫玄說去了一趟縣長辦公室,王二林的眼睛立刻亮了,湊過來問是不是為了調整的事。
孫玄沒細說,只是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看。
王二林見他不說,也不好再問,低下頭繼續整理報表。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翻紙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吹過樹葉。
孫玄靠在椅背上,他想著後年的事,想著那些還沒到來的日子。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又快到年底了。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
孫玄看著那道光,看著它在牆上慢慢爬,像一隻金色的蝸牛。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看著陽光在牆上爬,那時候他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慢得讓人著急。
現在他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快得讓人來不及抓住。
一轉眼,孩子們大了,一轉眼,父母老了,一轉眼,他也三十多了。
後年,他就三十四了。
他想在三十五歲之前,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不是當官,不是發財,是那些他一直想做,卻一直沒時間做的事。
他想著那些事,心裡慢慢踏實下來。
他知道,他走的路是對的。也許別人不理解,但沒關係。
他自己理解就夠了。
中午的時候,孫玄去食堂吃飯。食堂里人很多,鬧哄哄的,到處都是說話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旁邊桌上有幾個人在議論調整的事,聲音不大,但能聽見。
有人說誰誰要當科長了,有人說誰誰要調走了,有人說這次調整有貓膩,有人說不關你我的事,別瞎操心。
孫玄低著頭吃飯,沒參與他們的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