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多小時,葉飛回來了。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孫玄正蹲在樹下抽菸。
他抬起頭,看見葉飛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軍大衣的衣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孫逸沒跟著回來,大概是去縣政府了。
葉飛的臉被風吹得發紅,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他走到樹下,在孫玄旁邊的板凳上坐下,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兩個人之間飄起來,散在冷空氣裡,很快就沒了。
孫玄看著他,問:“大哥,打完電話了?”
葉飛點點頭,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菸灰:“打過了。給爹孃說了。”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
“爹孃說給我寫信了,但信還沒到,我就過來了。”
孫玄點點頭,沒說話。
他理解葉飛的心情,在部隊盼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請了假,急著回來見爹孃,結果撲了個空。那種滋味,不好受。
葉飛把煙抽完,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看著院子裡的樹,看著那幾間老屋,看著在廚房裡忙活的葉菁璇幾人。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明天早上我們就回京城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宣佈一件很重要的事。
孫玄看著他,想說點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點點頭,說:“大哥,明天早上我送你們。”
葉飛搖搖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厚實,很暖,帶著軍人的力道:
“不送了。送啥送,又不是不回來了。”
孫玄張了張嘴,想再說甚麼,但看見葉飛那堅定的眼神,把話咽回去了。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噹噹噹的,在安靜的下午格外清脆。
吳紅梅和葉菁璇在忙活,準備晚飯。
林曉梅也在幫忙,三個女人在廚房裡說著話,聲音低低的,偶爾傳出一兩句笑聲。
堂屋裡,葉飛媳婦正陪著兩個孩子。
浩浩坐在桌邊翻著一本小人書,看得入神,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
小朵坐在一邊,手裡抱著孫雅寧的小布老虎,摸著老虎的耳朵,摸了一遍又一遍,愛不釋手。
葉菁璇從廚房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進來,放在桌上,招呼浩浩和小朵吃。
浩浩抬起頭,喊了一聲“姑姑”,拿了一塊蘋果,咔嚓咬了一口,又低頭看書。
小朵也拿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還是盯著那個布老虎。
葉菁璇看著浩浩,滿心歡喜。
這孩子長得像他爸,濃眉大眼,腰板挺直,坐在那裡就像一棵小白楊。
她想起浩浩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那麼軟,她都不敢用力。
現在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
她又看著小朵,這孩子像她媽,眉眼溫柔,安安靜靜的,像一朵還沒開全的花。
她伸手摸了摸小朵的頭髮,小朵抬起頭,朝她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吃蘋果。
葉飛夫妻抱著孫明熙和孫雅寧,滿心喜歡。
葉飛把孫明熙舉起來,舉過頭頂,孫明熙咯咯地笑,兩隻小手揮舞著,像一隻小鳥。
葉飛又把他放下來,摟在懷裡,問他幾歲了,上沒上幼兒園,有沒有聽爸爸媽媽的話。
孫明熙奶聲奶氣地回答了,又問葉飛:“大舅,你是解放軍嗎?”
葉飛笑了,點點頭:“是,大舅是解放軍。”
孫明熙眼睛亮了,伸出小手去摸葉飛肩上的星星,摸著摸著,又問:“這是甚麼?”
葉飛說:“這是星星。”
孫明熙想了想,又問:“星星能摘下來嗎?”
葉飛笑了,說:“等你長大了,大舅給你摘。”
葉飛媳婦抱著孫雅寧,孫雅寧摟著她的脖子,小臉蛋貼在她臉上,親了又親。
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
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從樹梢頭滑下去,天就黑了。
孩子們還沒玩夠,大人們還沒說夠話,一天就過去了。
傍晚的時候,孫逸下班回來了。
他把腳踏車推進院子,支好,進了堂屋。
浩浩正在跟孫明熙玩彈珠,兩個個男孩趴在地上,頭挨著頭,眼睛盯著彈珠,認真得很。
孫逸走過去,彎腰看了看,問誰贏了,孫明熙抬起頭,喊了一聲“大伯”,又低下頭繼續玩。孫逸笑了,摸了摸他的頭,進了裡屋換衣服。
孫佑安和孫佑寧放學回來,書包一扔,就帶著弟弟妹妹們玩去了。
浩浩身高比明熙高,但明熙不服氣,要跟他比掰手腕。
兩個人趴在桌上,握著手,孫明熙憋得臉通紅,浩浩紋絲不動。
孫佑寧在旁邊喊“加油加油”,小朵和孫雅寧站在椅子上,拍著手。
浩浩一用力,把孫明熙的手壓倒在桌上,孫明熙輸了,不服氣,要再來一局。
浩浩笑著,又跟他比了一局,還是贏。
孫明熙這才服了,說“你厲害”。
孫雅寧拉著小朵,在院子裡騎小三輪車。
孫雅寧騎在前面,小朵坐在後面,摟著她的腰。
兩個小姑娘在院子裡轉圈,一圈兩圈三圈,轉得頭都暈了,咯咯地笑。
孫明熙跟在後面跑,跑得跌跌撞撞的,像只小鴨子。
孫佑安看見了,跑過去把孫明熙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肩上。
孫明熙高興了,拍著手,喊著“高高高高”。
晚飯擺上了桌。
葉菁璇、吳紅梅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紅燒肉、燉雞塊、清蒸魚、炒雞蛋、醋溜白菜、涼拌蘿蔔絲,還有一大盆熱騰騰的疙瘩湯。每一樣菜都冒著熱氣,每一樣菜都香得讓人流口水。
孫逸坐在主位上,旁邊是葉飛,再旁邊是孫玄。
女人們坐在另一邊,孩子們擠在一起。
孫玄開啟一瓶酒,給葉飛倒上,給孫逸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孫逸端起酒杯,看著葉飛,聲音有些沙啞:
“小飛,這杯酒,我敬你。你在部隊辛苦了。”
葉飛連忙站起來,雙手端著酒杯,說:
“逸哥,您坐著,我敬你。”
兩個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酒辣,辣得人直吸氣,但心裡熱乎乎的。
孫玄也端起杯,敬葉飛。
兩個人沒說甚麼客套話,碰了杯,幹了。
三杯酒下去,葉飛的臉紅了,眼眶也有些紅。
他又倒了一杯,站起來,敬孫逸、敬孫玄、敬葉菁璇、敬吳紅梅。
他一杯一杯地敬,說感謝的話,說這些年大家對他家的照顧。
他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抖,但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