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框,框裡飄著細細的灰塵,像金色的霧。
他躺在炕上,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來。
頭還是有點暈,但比早上好多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穿上衣服,下了炕。
腳踩在地上,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暈乎勁過去,才走出屋子。
院子裡,陽光很好。
槐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細細碎碎的,像一幅畫。
幾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風停了,連樹枝都不搖了,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廚房裡偶爾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噹噹噹的,在安靜的下午格外清脆。
葉菁璇在廚房裡忙活。
她繫著圍裙,頭髮用髮卡別在耳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紅撲撲的,好看得很。
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菜,有肉絲、有青椒、有雞蛋,還有一把小蔥,碧綠碧綠的,看著就新鮮。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孫玄站在門口,笑了:“醒了?”
孫玄點點頭,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忙活。
“餓了吧?飯馬上好。”
葉菁璇說著,往鍋裡倒了油。
油熱了,下蔥薑蒜,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
孫玄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確實餓了。
昨天晚上光喝酒了,沒吃幾口菜,早上又沒吃飯,胃裡空空的,這會兒聞見香味,更餓了。
“孩子們呢?”他問。
葉菁璇一邊炒菜一邊說:“跟爹出去玩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孫玄點點頭,沒再問。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葉菁璇炒菜。
她的手很巧,鍋鏟在她手裡翻飛,菜在鍋裡跳躍,每一片都炒得恰到好處。
他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她還不怎麼會做飯,炒個雞蛋都能炒糊。
現在不一樣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樣樣拿手。
他看著她在灶前忙碌的樣子,心裡暖暖的。
飯做好了。一盤青椒炒肉絲,一盤蔥花炒雞蛋,還有一碗西紅柿雞蛋湯。
孫玄坐在棗樹下,把飯菜放在石桌上,大口吃起來。
他確實餓了,吃得很快,葉菁璇在旁邊給他盛湯,讓他慢點吃,別噎著。
他吃到一半,停下來,問:
“大哥走的時候說啥了?”
葉菁璇想了想,說:“大哥說讓你好好歇著。”
孫玄點點頭,繼續吃飯。
他心裡想著孫逸,想著他昨天晚上喝醉了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平時他不會說,喝醉了才倒出來。
他說他擔心孫玄,怕他太要強,甚麼事都自己扛。
孫玄當時聽了,心裡又酸又暖。
他確實甚麼事都自己扛,可他從來沒覺得累。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大哥,有嫂子,有媳婦,有孩子,有一大家子人。
他扛著,他們也扛著,大家一起扛。
吃完飯,孫玄幫著葉菁璇收拾碗筷。
兩個人一個洗一個擦,配合默契。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筷在水裡轉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灶臺上,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回城?”葉菁璇問。
孫玄點點頭:“回。明天還得上班呢。”
葉菁璇沒再問,把洗好的碗筷放進櫃子裡,解下圍裙,掛在牆上。
孩子們回來了。
孫雅寧跑在最前面,小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
她跑過來,一把抱住孫玄的腿,仰著小臉喊“爸爸”。
孫玄彎腰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蛋。
孫雅寧摟著他的脖子,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跟小朋友們玩的事,說她們捉了一隻蝴蝶,翅膀是黃色的,可好看了,後來又飛走了。
孫明熙跟在後面,跑得跌跌撞撞的,也抱住孫玄的腿,喊著“爸爸爸爸”。
孫玄騰出一隻手,把他抱了起來。
兩個孩子在懷裡鬧著,他抱不住了,又捨不得放下。
葉菁璇過來接過孫雅寧,笑著說:“你爸老了,抱不動了。”
孫玄不服氣,說誰說的,再來兩個也抱得動。
孫雅寧咯咯地笑,孫明熙也跟著笑。
孫玄把兩個孩子放下來,讓他們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城。
孫雅寧跑進屋裡,抱著她的小布老虎出來。
孫明熙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個彈弓,是村裡的一個哥哥給他的,他捨不得放下。
摩托車發動了。
孫玄坐在前面,葉菁璇坐在後面,懷裡抱著孫雅寧,孫明熙被夾在中間,像一塊夾心餅乾。一家四口擠在一輛摩托車上,搖搖晃晃地出了村子。
夕陽在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路兩邊的田野在暮色裡慢慢模糊,遠處的山巒變成了一道黛青色的剪影。
風不大,但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孫雅寧把臉埋在葉菁璇懷裡,孫明熙縮著脖子,像只小鵪鶉。
孫玄騎著車,看著前面的路。
路很長,一直延伸到暮色裡,看不到盡頭。
但他不著急,慢慢騎。
他知道,路的盡頭是家。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進了城。
街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空曠的街道。
孫玄把車開進巷子,在院門口停下。
院門開著,堂屋裡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照著院子裡的槐樹。
孫玄把摩托車推進院子,支好。
葉菁璇提著布兜進了屋。
堂屋裡,飯菜已經擺好了,冒著熱氣。
孫逸坐在桌邊,正在喝茶,看見他們進來,放下茶杯,笑了:“回來了?”
孫玄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
“爹孃沒回來嗎?”
“沒有,他們說在村裡在待幾天。”
孫逸點了點頭,爹孃回去待幾天也好,畢竟村裡都是熟人。
孫逸看著他,問:“頭還疼不?”
孫玄搖搖頭:“不疼了。”
孫逸笑了,給他倒了一杯茶:“那晚上再喝點?”
孫玄連忙擺手:“不喝了不喝了,昨天喝傷了。”兩個人都笑了。
笑聲飄出院子,飄進夜色裡。
月亮上來了,掛在樹梢頭,又大又圓,像一盞燈。
風停了,樹枝不搖了,連狗都不叫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堂屋裡傳出來的說笑聲,和碗筷碰著碗筷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