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孫玄正睡得迷迷糊糊。
那聲音又急又重，砰砰砰的，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亮，像是有甚麼要緊的事。
他翻了個身，想把被子蒙在頭上繼續睡，但那敲門聲一聲接一聲，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旁邊的葉菁璇也醒了，輕輕推了推他：“玄哥，有人敲門。”
孫玄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伸手在炕邊摸到衣服，披上，趿拉著鞋下了地。
他摸黑走到門口，拉開門閂，一股冷風灌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院子裡黑沉沉的，月亮被雲遮住了，連星星都沒有，只有堂屋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是孫逸起來點上的燈。
他穿過院子，走到院門口，門閂還沒拉開，就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聽得出是幾個人。
孫逸也從屋裡出來了，披著棉大衣，頭髮亂糟糟的，一臉迷糊。
他站在孫玄身後，打了個哈欠，問：
“誰啊？這麼晚了。”
孫玄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有點好奇，這會子都半夜了，誰會來敲門？
孫玄拉開門閂，開啟院門。
門口站著四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材魁梧，肩背挺得筆直，穿著一身軍綠色的大衣，沒有戴帽子，頭髮理得極短，露出青色的頭皮。
他的臉被風吹得發紅，但精神很好，一雙眼睛亮得像寒星。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穿著藏藍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面容溫婉，帶著旅途的疲憊，但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兩個人身邊站著兩個孩子，大的男孩三四歲的樣子，穿著軍綠色的棉襖，站得像一棵小白楊。小的女孩一二歲，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孫玄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那張熟悉的臉。
那是葉飛——葉菁璇的大哥，他的大舅哥。
可是，葉飛不是在部隊嗎？
他記得葉飛前年提了副師長，後來去了軍區學習，再後來就很少回來了。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還是半夜。
“大哥？”孫玄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個男人笑了。
他一笑，眼角的皺紋就擠在一起，但那笑容很暖，像冬天裡的太陽。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孫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玄子，不認識你大哥了？”
孫玄這才完全清醒過來，連忙讓開身子，把他們往院子裡讓：
“大哥！快進來快進來！這大半夜的，你們怎麼這時候來了？”
葉飛大步跨進院子，他媳婦跟在後面，兩個孩子也跟了進來。
浩浩——那個大男孩——進了院子，好奇地四處張望，眼睛亮亮的。
小朵——那個女孩——還是跟在母親身後，但也不那麼怕了，探出頭來，看著這個陌生的院子。
孫逸也認出了葉飛，連忙上前接過他手裡的包：
“小飛？你們怎麼這時候來了？快進屋，進屋說話。
這大冷的天，別把孩子凍著。”
葉飛點點頭，跟著往裡走。
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是走慣了正步的人，連走路都帶著一種軍人的利落。
堂屋的燈亮了。
吳紅梅也起來了，吳紅梅披著棉襖，趕緊把爐子捅開，讓火燒得旺一些。
葉菁璇從屋裡出來，看見葉飛，愣住了，然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哥！你怎麼回來了？”
葉飛看著她，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疲憊，但更多的是高興。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葉菁璇的頭，像小時候那樣：“想你們了，就回來了。”
葉菁璇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著，擦不幹，索性不擦了，任它流。
她拉著哥哥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說他瘦了，問他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葉飛笑著說吃了吃了，部隊伙食好著呢，頓頓有肉。
葉菁璇不信，又去看嫂子。
嫂子拉著她的手，說：“你哥天天唸叨你們，這回好不容易請了假，就急著往回趕。
火車上坐了兩天一夜，又倒汽車，顛得骨頭都散了。”
吳紅梅招呼他們坐下，又去倒熱水。
葉飛接過杯子，捧在手裡，暖了半天才喝了一口。
他媳婦也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
浩浩也接了一杯，大口大口地喝，像他爸一樣，爽快。
小朵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著，眼睛還是四處看著，像是到了一個新奇的世界。
孫玄坐在葉飛對面，看著他。
葉飛穿著軍大衣，肩上的軍銜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孫逸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那上面的星星，心裡一驚，再仔細看，沒錯，是副師長的銜。
他沒想到，葉飛已經是副師長了。
前幾年還是團長，這才幾年功夫，又提了。
看來這個大舅哥在部隊幹得不賴。
“大哥，”孫玄遞了根菸過去，“這次回來，是休假？”
葉飛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眼前飄起來，散在空氣裡，很快就沒了。
他點點頭：“請了半個月假，回來看看爹孃和爺爺他們。”
他頓了頓，又問，“爹孃和爺爺都還好吧？我上次來信，他們說身體都好。”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孫玄和孫逸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葉飛察覺到了異樣，放下煙，看著他們，眉頭微微皺起來：“怎麼了？”
孫玄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葉飛，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大哥，爹孃和爺爺他們，回京城了。”
葉飛愣住了。
他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也不撿。
他坐在那裡，看著孫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抖：
“甚麼時候的事？”
孫玄說：“前幾天。京城來了人，說爺爺的事平反了，房子也還了，工作也恢復了。
他們收拾了東西，就回去了。”
他把那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說老趙來了，說兩輛吉普車停在村口，說葉老爺子走的時候，村裡人都來送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但葉飛聽著，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他低下頭，用手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他媳婦坐在旁邊，伸手摟住他的肩膀，輕輕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