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咱們也回去吧。”孫母說。
她抱起已經睡著了的孫雅寧，小傢伙摟著她的脖子，小臉蛋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葉菁璇也把孫明熙抱了起來，小傢伙歪在她肩上，睡得正香。
孫玄站起來，走過去扶孫逸。
孫逸睜開眼，看見是他，笑了：“玄子，我沒事，我自己能走。”
他試著站起來，晃了兩下，差點摔倒，孫玄一把扶住了他。
孫逸站穩了，拍了拍孫玄的肩膀，說：“走，回家。”
幾個人出了院子。
月光灑在土路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路兩邊的院牆黑黢黢的，牆頭的枯草在夜風裡輕輕搖著，發出細細的聲響。
遠處的狗叫了幾聲，很快又安靜了。
孫玄扶著孫逸走在前面，葉菁璇抱著孫明熙跟在後面，吳紅梅走在葉菁璇旁邊，孫母抱著孫雅寧走在最後面。
孫逸的腳步不穩，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踩到坑裡，都被孫玄拽住了。
他喝多了，話也多起來，平時不愛說話的人，這會兒嘴裡不停地念叨。
“玄子，”他說，聲音含含糊糊的。
“你還記得不？小時候，咱倆去河邊捉蝌蚪，你掉水裡了，我把你拉上來的。”
孫玄笑了：“記得，怎麼不記得。水不深，就到你膝蓋，我自己也能上來。”
孫逸搖搖頭，很認真地說：
“不行，那會兒你小，水到你大腿了。
我要是不拉你，你就讓水沖走了。”
孫玄沒跟他爭，點了點頭：“嗯，是你拉我上來的。”
孫逸滿意了，又說：“還有一回，你讓隔壁村的孩子欺負了，我去找他們打架。
我一個人打三個，把他們全打跑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雖然我也掛了彩，但我不怕。誰讓他們欺負我弟弟。”
孫玄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起那會兒，他七八歲，孫逸也不過十一二。
那時候孫逸還是個半大孩子，瘦得像根竹竿，可在他面前，從來都是頂天立地的樣子。
他扶著孫逸，腳步放慢了些，讓他走得更穩當。
孫逸又唸叨起來，這回說的是爹孃。
說他小時候家裡窮，爹孃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好的都留給他們兄弟。
說他記得有一年冬天，娘把僅有的一個雞蛋煮了，給他和孫玄一人一半，自己喝了一碗白水。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有些發抖，眼眶也紅了。
吳紅梅走在旁邊，聽著他說，沒插嘴。
她知道他是喝多了，平時不會說的話，這會兒都倒出來了。
她伸手扶住他另一隻胳膊，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前走。
孫母抱著孫雅寧跟在後面，聽著大兒子的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沒說話，只是把孫女摟得更緊了些。
孫雅寧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孫逸又說起孫玄，說他這個弟弟有出息，比他強。
說他在縣裡當縣長，看著風光，其實好多事都是孫玄在背後撐著。
說孫玄腦子活，見識廣，比他這個當哥的強一百倍。
孫玄聽得不好意思，打斷他：“哥，你喝多了，別說了。”
孫逸不聽，繼續說，說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孫玄，怕他太要強，甚麼事都自己扛。
說要是有甚麼難處，一定要跟哥說，別一個人憋著。
孫玄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用手背擦了一下。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臉上的淚吹乾了，又流下來，又吹乾了。
到了家門口，孫玄把孫逸扶進屋裡。
吳紅梅去鋪炕，孫逸坐在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還在嘟囔著甚麼。
孫玄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灑了一半，也不在乎。
孫母把孫雅寧放到炕上，給她蓋好被子。
小傢伙翻了個身，摟著她的小布老虎，又睡了。
葉菁璇把孫明熙也放到炕上，給他脫了鞋，蓋好被子。
兩個孩子擠在一起，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孫玄站在堂屋裡，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滿滿當當的。
他轉過頭，看見孫逸已經躺在炕上了，吳紅梅在給他蓋被子。
他走過去，在炕邊站了一會兒。
“哥，”他說，“睡吧。”
孫逸睜開眼，看著他，笑了：“玄子，你也早點睡。”
孫玄點點頭，轉身出了屋。
他想起孫逸剛才說的話，想起小時候那些事，想起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
那時候窮，但一家人在一起，甚麼都不怕。
現在日子好了，一家人還在一起，甚麼都不怕。
他抽完最後一口，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轉身進了屋。
燈滅了。
屋裡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框。
第二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孫玄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又睡過去了。
昨天晚上喝得實在太多了，西鳳、汾酒、茅臺，三種酒混在一起，後勁大得嚇人。
他到現在頭還是暈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嘴裡發苦，胃裡翻江倒海的。
他躺在炕上，一動也不想動。
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孫雅寧在喊甚麼，孫明熙在跟著跑，兩個人的腳步聲蹬蹬蹬的，從東邊跑到西邊，又從西邊跑到東邊。
孫玄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又近又遠，像是在耳邊，又像是在夢裡。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暖洋洋的，很舒服。
葉菁璇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半睡半醒地躺著。
她走到炕邊，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她的手涼絲絲的，貼在額頭上很舒服。
孫玄沒睜眼，含糊地問了一句甚麼，連他自己都沒聽清。
“玄哥，”葉菁璇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他。
“吃早飯嗎？”
孫玄搖搖頭，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葉菁璇又說：“大哥他們吃完早飯就回城去了。
佑安和佑寧兩個人在城裡，他們不放心。”
孫玄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不吃了。大哥他們先回去吧，下午咋們也回城。”
葉菁璇點點頭，站起來，給他掖了掖被角，然後出去了。
門在身後輕輕帶上，屋裡又安靜下來。
孫玄又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夢，連翻身都沒有。
他像一塊石頭一樣沉在睡眠的深水裡，甚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