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把這件事記在筆記本上,又問了一些別的事,然後站起來,要走。
劉老頭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
“同志,那個李建設,還在村裡呢。你要不要見見他?”
孫玄點點頭,劉老頭讓趙助手帶他去。
李建設住在知青點,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塑膠布糊著。
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有股黴味。
趙助手在門口喊了一聲,裡面有人應。
孫玄進去,看見一個人坐在鋪上,靠著牆,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他抬起頭,看見孫玄,愣了一下。
孫玄說:“我是縣裡來的,查工農兵學員推薦的事。”
那人沒說話,把書合上,放在旁邊。
孫玄在他對面坐下,問他叫甚麼,哪年插隊的,家裡還有甚麼人。
他一一回答,聲音很低,像是不想讓人聽見。
他叫李建設,二十三歲,插隊四年了。
家裡有個老母親,在鄰縣,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他每年回去一兩次,路費貴,捨不得常回。
去年他報了工農兵大學,初審過了,但最後名額給了王鐵柱。
今年他又報了,初審又過了,名額還是給了別人。
他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報,報上了有沒有希望。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低下頭,不說了。
孫玄坐在那兒,看著這個瘦削的年輕人,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他想起王建國,想起那個空蕩蕩的知青點,想起那個坐在鋪上看書的人。
他問:“你有沒有去找過公社?”
李建設搖搖頭,說:“找了也沒用。馬主任說,名額是上面定的,他也沒辦法。”
孫玄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他出了知青點,推著車往公社趕。
到公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馬主任在辦公室裡,正跟幾個人說話,看見孫玄進來,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他站起來,迎上來,說:“孫同志,又來了?快坐快坐,喝杯茶。”
孫玄沒坐,把筆記本開啟,看著他說:
“馬主任,前進大隊的王鐵柱,是你外甥?”
馬主任的笑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辦公室裡那幾個人悄悄溜了出去,門關上了。
孫玄站在那兒,等著他回答。
馬主任慢慢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笑容沒了,變成一種灰白的顏色。
他低著頭,好半天才說:“是,是我外甥。”
孫玄又問:“他沒下過幾天地,憑甚麼拿到推薦名額?”
馬主任不說話了。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的:
“是我糊塗了。我……我對不起那個孩子。”
孫玄把筆記本合上,說:
“你跟我回縣裡,把情況說清楚。”
馬主任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桌子才站穩。
他拿了棉大衣,跟著孫玄出了公社。
外面風大,他縮著脖子,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回到縣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孫玄把馬主任帶到縣政府,交給紀檢的人。
馬主任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孫玄一眼,那眼神裡有悔恨,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孫玄站在走廊裡,看著他消失在門後,然後轉身下了樓。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傳達室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門口那對石獅子。
接下來的幾天,陸續有人被帶回來。
東風公社的那個副主任,把名額給了自己的侄子,被查出來了。
他被帶走的時候,媳婦追到門口哭,他不回頭,上了吉普車,車門一關,甚麼都聽不見了。
紅旗公社的錢有糧,早幾天就被停職了,現在正式立案調查。
他的侄子也被叫回來,問話的時候,嚇得直哭,說不知道名額是頂了別人的,說要是知道就不報了。
可報了就是報了,頂了就是頂了,不知道有甚麼用?
還有別的公社,別的大隊。
有的把名額給了親戚,有的收了禮,有的賣了人情。
那些被頂替的人,有的還在村裡,有的已經走了,有的像王建國一樣,永遠不在了。
縣裡派人下去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核實。
材料堆了半屋子,辦案的人加班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紅。
趙德明——紅旗公社的主任,也被免了職。
他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幹了這些事,但他是主任,他管著這個公社,出了事他得擔著。
他被叫去談話的那天,從劉平辦公室出來,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他站在走廊裡,靠著牆,半天沒動。
然後他慢慢下了樓,推著腳踏車出了大院。
門口那對石獅子還蹲著,他看了一眼,低下頭,騎上車走了。
劉平和孫逸也累得不輕。
連著幾天開會、聽彙報、批材料,嗓子啞了,眼睛紅了,飯也吃不下幾口。
吳紅梅每天給孫逸送飯,送到辦公室,看著他吃完了才走。
有時候他吃著吃著就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發呆,她也不催,就那麼坐著陪他。
孫玄又跑了幾天,把南邊幾個公社都跑遍了。
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泥,握著車把都使不上勁。
葉菁璇給他燒熱水泡腳,泡完了又給他揉,揉著揉著他就睡著了,靠在椅背上,呼嚕聲都出來了。
她把他扶到炕上,給他蓋好被子,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抓人的事,在縣裡傳開了。
有人說抓得好,早就該查了,那些佔名額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有人擔心,說查得太嚴了,以後誰還敢幹事?
有人說風涼話,說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紙包不住火。
說甚麼的都有,但不管說甚麼,該查的還是查,該抓的還是抓。
第五天的時候,劉平召集所有辦案的人開了個會。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睛都亮著。
劉平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摞材料,厚厚的一沓。
他翻了翻,放下,看著大家說:“這幾天,同志們辛苦了。
查出來的問題不少,涉及的人也很多。
但這不是結束,是開始。
我們要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處理,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辦。
不能讓王建國白死,不能讓那些被頂替的人白受委屈。”
他停了一下,聲音有些啞:
“王建國同志已經不在了。我們能做的,就是讓活著的人,不再受這樣的委屈。
讓那些想上大學的人,能憑自己的本事去考,而不是憑誰的關係。
讓那些在村裡幹活的人,能吃飽飯,能有盼頭,能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