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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第1036章 絕不姑息

2026-04-01作者:躍九萬里

他推著車出了院子,月光照著前面的路,白慘慘的。

村裡的狗又叫了幾聲,很快又沒了。

他騎上車,往縣城趕。風大,冷,手握著車把,凍得發僵。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車子蹦得厲害,他顧不上,只是拼命蹬。

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著那個空蕩蕩的知青點,想著那個坐在鋪上看書的人,想著王建國,想著那封信,想著那雙沾著泥的解放鞋。

回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街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曠的街道,一個人都沒有。

縣政府門口,那對石獅子還蹲著。

到了家裡,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燈還亮著。

他推車進去,把車子支好,進了堂屋。

葉菁璇坐在桌邊,等著他。

桌上扣著一碗麵,用盤子蓋著,還冒著熱氣。

看見他進來,她站起來,把那碗麵端到他面前。

“吃吧,還熱著。”

孫玄坐下來,拿起筷子。

面是手擀的,煮得有點過了,坨了,但他餓了,幾口就吃完了。

葉菁璇又給他倒了碗熱水,他接過來,捧在手裡,暖洋洋的。

“查得怎麼樣?”她輕聲問。

孫玄搖搖頭,沒說話。

葉菁璇也沒再問,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在院子裡。

孫玄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

院子裡很安靜,風停了,連樹枝都不搖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有幾顆星,冷冷地閃著。

他站了很久,才轉過身,進了屋。

葉菁璇已經把被褥鋪好了,兩個孩子睡在裡頭,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他脫了衣服,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房頂。

“睡吧。”葉菁璇輕聲說,握住了他的手。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他夢見自己還在那條土路上騎著車,路很長,很長,沒有盡頭。

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田地,灰濛濛的天,遠處有個人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他拼命蹬車,怎麼也追不上。

他醒了。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旁邊的葉菁璇睡得正沉。

他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紅山縣像一臺被重新啟動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咬得緊緊的,嘎嘎作響。

天還沒亮,縣政府大院裡的燈就亮了。

一輛輛吉普車、三輪摩托、腳踏車從大院裡開出去,車燈在晨霧裡劈開兩道白晃晃的光,照著前面坑坑窪窪的路。

車上坐著的人裹著大衣,懷裡揣著工作證和筆記本,有的還帶著乾糧和水壺。

下去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住下,得查透,得把每個公社、每個大隊、每個生產隊的工農兵學員推薦材料翻個底朝天。

劉平和孫逸這回是真的動怒了。

王建國自殺的事,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每個公社、每個大隊、每個知青點。

劉平在縣委常委會上拍了桌子,說這件事不查清楚。

他沒法向死去的知青交代,沒法向紅山縣的老百姓交代,也沒法向自己的良心交代。

孫逸沒拍桌子,但他說的每個字都像釘子。

釘在桌面上,釘在每個人心裡——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是甚麼來頭,查出來一個,處理一個,絕不姑息。

這話放出去了,全縣都知道了。

各個公社的反應不一樣。

有的公社主任連夜自查,把材料重新整理一遍,有問題的主動報到縣裡。

說是“請求組織審查”。

有的公社主任慌了神,把過去幾年的材料鎖進櫃子裡,鑰匙揣進口袋,誰都不給看。

還有的公社主任乾脆稱病不出,門一鎖,窗簾一拉,誰來都不開。

但沒用。

縣裡派下去的人不住公社,直接住到村裡,住到知青點,住到老百姓家裡。

他們不找幹部談話,先找老百姓聊,找知青聊,找那些沒有被推薦上的年輕人聊。

聊著聊著,話就出來了。

孫玄分到的還是南邊那幾個公社,躍進、東風、紅星。

巷子裡的風很大,刀子似的割在臉上。

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

他騎上車,朝南邊去了。

躍進公社他頭一天就去過了,材料也帶走了,但這次不是去查材料,是去查人。

公社主任姓馬,四十五六歲,圓臉,說話慢條斯理的,見誰都笑。

頭一天孫玄去查材料,他配合得很,材料一摞一摞地搬出來,茶水一杯一杯地倒,嘴上說著“隨便查隨便查,我們公社經得起查”。

材料確實沒問題,字跡工整,數字對得上,評議記錄也寫得詳細。

但孫玄總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

這次他直接去了村裡。

躍進公社下面有三個大隊,最遠的那個叫前進大隊,在山溝溝裡,路不好走,騎車要一個多小時。

孫玄到的時候,太陽剛出來,照在山溝溝裡,黃澄澄的。

大隊部在村口的一間土坯房裡,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年輕人。

老頭是大隊書記,姓劉,六十多了,背駝得厲害,耳朵也不好,說話要湊到跟前大聲喊。

年輕人是他的助手,姓趙,二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眼鏡,鏡片碎了半邊,用膠布粘著。

孫玄把工作證遞過去,說明來意。

劉老頭看了看,又還給他,說:

“縣裡來的?好,好。你問,你問。”

他耳朵不好,說話聲音大得震耳朵,但態度很好,讓趙助手把櫃子裡的材料都搬出來。

孫玄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翻。

材料不多,幾年的摞在一起也沒多厚。

他翻了一遍,沒發現問題。

合上資料夾,他問:“這幾年推薦了幾個工農兵學員?”

趙助手說:“三個。兩個走了,一個沒走成。”

孫玄問:“沒走成的那個叫甚麼?”

趙助手看了劉老頭一眼,劉老頭沒聽見,他只好大聲說:

“沒走成的那個叫甚麼?”

劉老頭想了想,說:“叫李建設。那孩子表現不錯,幹活肯出力,學習也認真。

但名額只有一個,給了別人。”他說得很平淡,像是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孫玄問:“給了誰?”

劉老頭說:“給了公社馬主任的外甥。姓王,叫甚麼來著……”

他想了半天,沒想起來。趙助手在旁邊小聲說:“叫王鐵柱。”

劉老頭點點頭:“對,王鐵柱。那孩子沒下過幾天地,但名額給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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