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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第1035章 一個人的知青

2026-04-01作者:躍九萬里

孫玄推車進去,把車子支好,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女的,正在說話。

看見他進來,都停了。

孫玄把工作證遞過去,說明來意。

其中一個男的站起來,四十來歲,方臉膛,說話聲音很亮:

“縣裡來的?歡迎歡迎。我們公社的材料都在這兒,你隨便查。”

他指了指牆角的一個櫃子,櫃門開著,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資料夾。

孫玄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翻。

這個公社的材料比躍進公社的詳細,評議記錄寫得密密麻麻的。

每個人的表現都列得很清楚,工分、出勤、勞動態度,一項一項的。

推薦名單上有三個人,後面附了詳細的推薦理由。

他看得仔細,每一個名字都對了一遍,沒有發現問題。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推薦名單上最後一個人的名字,被人用橡皮擦過,隱約能看見底下還有另一個名字。

他把那頁紙舉起來,對著光看,底下的字跡模糊,但還能認出幾個筆畫。

方臉膛的男人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伸手想把材料拿回去,孫玄按住了。

方臉膛的聲音有點慌:

“這個……這個可能是寫錯了,後來又改的。”

孫玄沒說話,把那張紙夾進筆記本里。

方臉膛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旁邊那個女的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倒水”,就出去了,再也沒回來。

年輕的那個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孫玄把其餘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沒有發現別的問題。

他把需要帶走的那幾頁紙裝進帆布包,站起來。

方臉膛跟在他後面,聲音都變了調:“同志,這個事……這個事能不能……”

孫玄沒接話,推車出了公社。

方臉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臉色灰白。

孫玄騎上車,往最後一個公社去——紅星公社。

紅星公社在一條岔路的盡頭,離縣城最遠,路也最爛。

土路上盡是坑,車輪碾過去,蹦得老高。

他騎了快一個小時,天都暗下來了,才看見紅星公社的牌子。

孫玄推車進去,把車子支好,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坐著一個人,五六十歲,頭髮花白,穿著舊棉襖,縮在椅子上打瞌睡。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問:“找誰?”

孫玄把工作證遞過去:“縣裡來的,查工農兵學員推薦的材料。”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工作證差點掉在地上。

他接過去看了看,又還回來,聲音沙啞:“材料……材料都收走了。

趙主任說,都交到縣裡去了。”

孫玄問:“趙主任呢?”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下午出去了,一直沒回來。”

他頓了頓,又說,“錢副主任也被叫走了,說是調查。

我們公社,現在就我一個人看門。”

孫玄站在辦公室裡,看著空蕩蕩的桌子、空蕩蕩的櫃子、空蕩蕩的屋子。

牆角有個火爐,滅了,冰涼冰涼的。

桌上有個茶杯,裂了好幾道縫。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甚麼都看不清。

他站了一會兒,問:“知青點呢?”

老人指了指村東頭:“不過人都走了,昨天就都走了。”

孫玄出了公社,推著車往村東頭走。

路不平,坑坑窪窪的,車輪在凍土上咯噔咯噔響。

村裡的狗叫了幾聲,有人開門看了一眼,又關上了。

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孫玄推車進去,把車子支好,站在院子裡。

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地上,白慘慘的。

院子裡有幾間房,門都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他走近一間,推門進去,裡面甚麼都沒有。

床板拆了,鋪蓋捲走了,地上扔著幾本破書,幾張廢紙。

他撿起一張紙,藉著月光看,上面寫著幾行字,歪歪扭扭的——“我想回家,我想上學,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字跡很淡,像是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沒擦乾淨。

他把紙疊好,裝進口袋裡。

又進了一間,還是空的。

地上有個破搪瓷盆,盆底有個洞,扔在牆角。

窗臺上有個玻璃瓶,裡面插著幾根乾枯的野花,不知道是誰放的,早就枯了,一碰就碎。

最後一間屋子,門關著。他推了一下,沒推開,又推了一下,門開了。

裡面有人。一個人坐在鋪上,靠著牆,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蒼白的,瘦削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他穿著舊棉襖,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手放在書上,沒翻。

孫玄站在門口,沒進去。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孫玄問:“你怎麼沒走?”

那人沒回答,翻了一頁書。

孫玄又說:“我是縣裡來的,查工農兵學員推薦的事。”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孫玄。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裡像兩顆星。

“查有甚麼用?”

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人都死了。”

孫玄沒說話,站在門口,靠著門框。

那人低下頭,繼續看書。

月光在書頁上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

過了很久,那人合上書,站起來。

他個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走到門口,看著孫玄,說:“王建國是我同學。

我們一起插隊的。他想上大學,我也想。

他比我成績好,表現也好。可他兩次都沒選上。”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第一次,名額給了公社書記的外甥。

第二次,給了副主任的侄子。

他去找公社,公社不理。他寫信,寫了沒人看。

他跟我說,他想回家,可他爹癱了,他娘眼睛看不見,家裡就指著他。他走了,家就散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他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的那天早上,”

他說,“還跟我說,晚上回來一起吃飯。

他借了一本小說,《林海雪原》,說晚上給我講。可他沒回來。”

他低下頭,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孫玄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風從破了的窗戶灌進來,冷得刺骨。

那人站了很久,轉過身,回到鋪上坐下,把書開啟,放在膝蓋上。

孫玄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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