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然後是孫佑安的聲音：“娘，我們回來了！”
院門被推開，孫佑安和孫佑寧一前一後走進來。
兩個人都揹著書包，孫佑安走在前面，步子穩穩的，像個大人了。
孫佑寧跟在後面，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書包帶子放得老長，在屁股上一顛一顛的。
“大哥，二哥。”
孫雅寧在孫玄懷裡喊了一聲，又掙扎著要下去。
孫玄把她放下來，她蹬蹬蹬跑過去，一把抱住孫佑安的腿。
孫佑安低頭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雅寧乖。”
孫雅寧又去抱孫佑寧，孫佑寧把她抱起來，舉了一下，她咯咯地笑。
孫明熙也跑過來，仰著頭喊“哥哥”。
孫佑安把他抱起來，一手一個，兩個小的在他懷裡鬧，他穩穩地站著，臉上帶著笑。
孫佑寧在旁邊逗他們，一會兒捏捏這個的臉，一會兒拍拍那個的頭，鬧成一團。
吳紅梅從堂屋裡出來，看見他們，喊了一聲：“別鬧了，洗手吃飯。”
孫佑安應了一聲，把兩個小的放下來。
孫佑寧拉著孫雅寧的手，往廚房那邊走。
孫明熙跟在後面，跑得跌跌撞撞的。
孫佑安最後一個，走得不快，但他個頭高，步子大，幾步就追上了。
廚房裡，葉菁璇已經做好了飯。
灶臺上擺著幾盤菜，炒雞蛋、燉白菜、涼拌蘿蔔絲，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疙瘩湯。
吳紅梅幫著把菜端到堂屋裡的大桌上。
葉菁璇說就在廚房吃，吳紅梅說堂屋寬敞，暖和。
兩個人把菜一盤盤端過去，碗筷也搬過去，凳子一把把拉開。
堂屋裡的燈亮了，照在八仙桌上，照在那些菜盤子上，油亮亮的，看著就暖和。
孫佑安帶著弟弟妹妹洗了手，一個個進來坐下。
孫佑安坐在靠牆那邊，孫佑寧挨著他，孫明熙和孫雅寧坐在對面，兩條腿在凳子下面晃盪著，夠不著地。
孫玄坐在孫明熙旁邊，吳紅梅坐在孫佑安旁邊。
葉菁璇還在廚房裡盛湯，一盆疙瘩湯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白霧在燈光下飄著。
孫逸那位置空著。
吳紅梅看了一眼，沒說話。
孫玄也看了一眼，也沒說話。
孫佑安低下頭，掰了一塊饅頭，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孫佑寧倒是沒注意，拿著筷子，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菜，等大人動筷子。
葉菁璇坐下，拿起筷子：“吃吧，別等了。”
吳紅梅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孫雅寧碗裡。
孫雅寧說了聲“謝謝大娘”，用勺子舀起來，小口小口地吃著。
孫明熙不要別人夾，自己伸著筷子去夠炒雞蛋，夠不著，孫玄幫他夾了一塊，放在他碗裡。
他看了爸爸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爸爸”，然後低頭吃飯。
孫佑安吃得快，一碗飯下去，又盛了一碗。
孫佑寧吃得慢，一邊吃一邊跟孫雅寧說話，問她今天在幼兒園學了甚麼。
孫雅寧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地說：“學了歌。”
孫佑寧問甚麼歌，她就唱起來，還是那首跑調的，奶聲奶氣的，唱到一半忘了詞，卡在那裡，眨巴著眼睛。
孫佑寧笑了，幫她接下去。
她跟著唱完，高興了，又多吃了幾口飯。
孫明熙不說話，專心吃飯。
他吃飯認真，一粒米都不剩，碗底乾乾淨淨的。
孫玄看著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姥姥也是這樣要求的——碗裡的飯要吃乾淨，一粒都不許剩。
姥姥說，浪費糧食，老天爺看著呢。
現在姥姥不在了，但這話他記住了，孩子們也記住了。
吃到一半，院門響了一下。
吳紅梅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
孫玄也看了一眼，沒動。
孫佑安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下，回來說：“是隔壁王嬸收衣裳。”
吳紅梅點點頭，他又坐下繼續吃。
孫逸還沒回來。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短針快到七了。
菜涼了一些，疙瘩湯也不冒熱氣了。
吳紅梅把湯盆往灶臺那邊挪了挪，蓋上一個盤子，怕涼透了。
孫玄看了看她，想說點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她心裡急，但不說。
孫逸就是這樣的人，忙起來甚麼都忘了。
以前有孫母在，孫母還能唸叨幾句，現在姥姥走了，孫母在村裡陪著姥爺，沒人唸叨了。
孫佑安吃完飯，放下筷子，看了吳紅梅一眼：
“娘，我爸今天又不回來吃？”
吳紅梅愣了一下，然後說：“可能開會吧。”
孫佑安沒再問，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
孫佑寧也吃完了，跟著哥哥去收碗。
兩個小的還在吃，孫雅寧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孫明熙早就吃完了，坐在那裡，看著妹妹吃。
孫玄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上來，星星亮了幾顆，冷冷地閃著。
槐樹的枝丫在夜空裡伸展著，像老人伸出的手指。
隔壁院子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在放新聞，字正腔圓的，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他站在槐樹下，點了根菸，慢慢抽著。
煙霧在眼前飄起來，散在冷空氣裡，很快就沒了。
院門又響了。
這次是孫逸。
他推著腳踏車進來，車把上掛著個公文包，身上穿著那件灰色的棉大衣，臉上帶著疲憊，但精神還好。
看見孫玄站在院子裡，他愣了一下：“怎麼在外面站著？不冷？”
孫玄搖搖頭：“不冷。吃了沒？”
孫逸把腳踏車支好，搓了搓手：“吃過了，在食堂吃的。”
他看了看堂屋裡亮著的燈，又問，“孩子們都吃了？”
孫玄點點頭：“都吃了，就等你了。”
孫逸沒說話，拍了拍孫玄的肩膀，然後進了堂屋。
堂屋裡，吳紅梅正在收拾碗筷。
看見孫逸進來，她愣了一下，然後說：“吃了沒？給你留了飯。”
孫逸說吃過了，她還是去廚房把留的飯菜端出來，放在他面前。
一碗疙瘩湯，半盤炒雞蛋，幾塊饅頭。
孫逸看了看，沒再說甚麼，坐下來，拿起筷子。
孫雅寧還沒下桌，看見孫逸，喊了一聲“大伯”。
孫逸摸摸她的頭：“雅寧乖，吃飽了沒有？”
孫雅寧點點頭，說吃飽了，然後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出去玩了。
孫明熙也跟著跑出去。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孫逸吃飯的聲音，和吳紅梅收拾碗筷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