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街道上，不冷不熱的，剛好。
孫玄和葉菁璇出了院門，慢悠悠地朝巷子外走去。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並肩走著，肩膀挨著肩膀，步子不緊不慢。
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白，縫隙里長著些枯黃的草，踩上去沙沙響。
出了巷子就是大街。
街上人不算多，上班的還沒下班，上學的還沒放學，只有些老人和孩子在路邊曬太陽。
幾個半大小子在追逐打鬧，手裡拿著木頭槍，嘴裡“噠噠噠”地喊著，跑過去帶起一陣風。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的馬紮上，眯著眼睛，手裡拿著鞋底在納，針線在她手裡一上一下的，動作不快，但很穩。
她抬起頭看了孫玄和葉菁璇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納她的鞋底。
孫玄走在靠馬路那邊，葉菁璇走在裡面。
兩個人捱得很近，胳膊時不時碰在一起。
走了一會兒，葉菁璇輕輕挽住了他的胳膊。
孫玄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面，嘴角卻彎了一下。
他也沒說話，把胳膊夾緊了些，兩個人就這麼挽著走。
經過國營飯店門口時，裡面飄出炒菜的香味，是蔥花熗鍋的味道，還帶著點醬油的醬香。
孫玄往裡瞥了一眼，大堂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個穿著工裝的漢子坐在角落裡喝茶，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
“晚上想吃甚麼？”葉菁璇忽然問。
孫玄想了想：“隨便，你做甚麼我吃甚麼。”
葉菁璇笑了：“每次都這麼說，做好了又嫌鹹嫌淡。”
“我甚麼時候嫌了？”孫玄一臉無辜。
“就中午，你說雞蛋鹹了。”
“那不是跟你開玩笑嘛。”孫玄嘿嘿一笑。
葉菁璇白了他一眼，但眼裡都是笑意。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幼兒園那條街。
幼兒園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是一排青磚平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
院牆上刷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紅漆有些褪色了，但字還是端端正正的。
院子裡有幾個滑梯和轉椅，也是舊的，鐵架子上的漆斑斑駁駁，但結實。
這會兒還沒放學，院門關著，裡面靜悄悄的，只能隱隱約約聽見教室裡傳出來的歌聲。
奶聲奶氣的，聽不清唱甚麼，但那調子軟軟糯糯的，聽著就讓人心裡軟乎乎的。
門口已經站著幾個來接孩子的家長了。
都是些老頭老太太，穿著藍布棉襖，袖口挽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菜籃子或者布袋子，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
看見孫玄和葉菁璇過來，有人點了點頭，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麼早就來了？”
孫玄跟幾個面熟的點了點頭，就站在門口等著。
葉菁璇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就是時不時往院裡看一眼。
太陽慢慢往西移，牆上的影子也跟著移。
門口的人漸漸多起來，有推著腳踏車來的，有拎著籃子來的，有抱著更小的孩子來的。
大家都不急，就那麼等著，偶爾說幾句話，聲音都壓得低低的，像是怕吵著裡面的孩子。
“明熙平時在幼兒園乖不乖？”孫玄忽然問。
葉菁璇想了想：“老師說還行，就是中午不愛睡覺，老在床上翻來翻去的。
雅寧倒是乖，一躺就著，還打小呼嚕。”
孫玄笑了：“像你。”
“怎麼就像我了？”葉菁璇瞪他。
“你睡覺也打呼嚕。”
“你才打呼嚕！”葉菁璇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
孫玄笑著躲了一下，又湊回來。
兩個人鬧了一下，又安靜下來，繼續等著。
牆根下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一輛破腳踏車，車後座上綁著個稻草靶子，上面插著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糖稀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裡面的山楂飽滿圓潤，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幾個先來的孩子圍在那裡，眼巴巴地看著，有的已經掏出了皺巴巴的幾分錢，遞給老頭。
“等會兒給雅寧買一串。”孫玄說。
“明熙呢？”
“也買。一人一串。”
葉菁璇笑了：“你就慣著他們吧。”
孫玄嘿嘿一笑，沒說話。
院牆裡面，歌聲停了。
接著是老師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甚麼，但聲音很溫柔。
然後是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像一窩小鳥，一下子炸開了鍋。
門口的人群動了一下，都往前擠了擠，但又都剋制著，沒有擠進去。
院門開了。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站在門口，穿著藍布列寧裝，梳著兩條辮子，臉上帶著笑。
她朝外面看了看，然後回頭喊了一聲：
“小朋友們，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孩子們從教室裡湧出來，小小的身影，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揹著各式各樣的小書包，在老師的指揮下排成一排。
有的乖乖站著，有的東張西望，有的在跟旁邊的小朋友說話，有的已經踮著腳尖往門口看了。
孫明熙排在第三個。
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衣服，是吳紅梅給他做的，穿在身上像個球。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小臉繃得緊緊的，一臉嚴肅，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前面那個小姑娘扎著兩個羊角辮，辮梢繫著紅綢子，一直在回頭看他，跟他說話，他理都不理。
孫雅寧排在第七個。
她穿一件小花衣服，是孫母給做的，粉紅色的底子，上面印著細小的花朵。
她扎著兩個小揪揪，露出圓圓的額頭，臉蛋紅撲撲的，像兩個小蘋果。
她站不住，一會兒看看前面，一會兒看看後面，一會兒踮踮腳，一會兒又蹲下去繫鞋帶——鞋帶其實沒松。
老師開始放人了。
第一個孩子跑出去，撲進一個老太太懷裡。
第二個孩子跑出去，被一個男人抱起來，騎在脖子上。
孫明熙出來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小臉還是繃著。
他先在門口站了一下，眼睛往人群裡掃了一圈，看見了孫玄和葉菁璇。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還是沒跑，就那麼走過來，走到孫玄面前，仰起頭，喊了一聲：“爸爸。”
孫玄彎腰把他抱起來。
小傢伙沉甸甸的。
孫玄在他小臉蛋上親了一口，他嫌棄地躲了一下，但沒躲開，也就由著他親了。
“今天乖不乖？”孫玄問。
孫明熙點點頭。
“中午睡覺了沒有？”
孫明熙愣了一下，搖搖頭。
孫玄笑了：“又不睡覺。”
孫明熙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把臉埋在孫玄肩膀上，兩隻小手摟著他的脖子，摟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