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進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騎腳踏車的、步行的、挑擔子的，匯成一條流動的河。
國營商店門口排著隊，供銷社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好像甚麼都不一樣了。
吉普車慢慢停在孫家門口。
司機老趙也跟著下了車。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給縣政府開了十來年車，話不多，但人實在。
這一趟跟著跑前跑後，沒少受累。
孫玄從兜裡掏出煙，遞了一根給老趙：“趙哥，辛苦了。”
老趙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擺擺手：“辛苦啥，應該的。”
他看了看孫玄，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只是拍了拍孫玄的肩膀，說了句“節哀”，然後上了車，發動引擎，掉頭開走了。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吉普車消失在巷子盡頭，這才轉過身。
孫玄開啟院門走了進去。
葉菁璇跟在他後面進來，手裡提著個包袱，裡面是換洗的衣服和從姥姥家帶回來的東西。
小花走在最後，低著頭。
她在縣城紡織廠上班，平時住在廠裡宿舍，難得來一趟。
三個人站在院子裡，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孫玄先進了堂屋。
堂屋收拾過了，八仙桌上擺著茶壺茶杯，擦得乾乾淨淨。
牆上的年畫還是去年貼的，顏色有些褪了，畫上的胖娃娃還咧著嘴笑。
偉人像端端正正掛著，下面的鏡框擦得能照見人影。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樣，但又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空，像是少了點甚麼。
葉菁璇把包袱放在椅子上，轉身看見小花還站在門口，過去拉著她的手：“小花，進來坐。別站著。”
小花這才進來，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葉菁璇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來，捧在手裡，沒喝。
孫玄從裡屋出來，換了身乾淨衣裳。
那件在村裡穿的舊衣服脫了，換上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但眼裡的疲憊藏不住。
“小花，”他說，“中午吃完飯再回去。”
小花抬起頭，想說甚麼，葉菁璇已經在旁邊說了：
“是啊，吃完飯再回去。你一個人回宿舍，冷鍋冷灶的，還得自己弄。”
小花看了看孫玄，又看了看葉菁璇，點了點頭，小聲說：
“那……那我就吃了飯再走。”
葉菁璇笑了，拉著她的手說：“這就對了。走，幫嫂子做飯去。”
小花跟著站起來，臉上有了一點活氣。
兩個人進了廚房，不一會兒，裡面傳來水聲和切菜聲，還有葉菁璇低低的笑聲。
小花的話也多了起來，說著廠裡的事，說著宿舍的姐妹，說著說著，聲音慢慢恢復了正常。
孫玄一個人站在堂屋裡，聽著廚房裡的動靜，心裡慢慢鬆下來。
他走到院子裡，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丫照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細碎的影子。
堂屋裡很安靜，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的。
他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
那是孫母常坐的位置，旁邊是孫父的，再旁邊是他自己的。
桌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盤，裡面扣著幾個茶杯，茶壺在中間，壺身上印著紅雙喜，邊角磕掉了一塊瓷，露出黑色的鐵。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缺口，想起這是孫佑安小時候摔的。
那會兒他才三四歲，夠不著桌子，踮著腳去夠茶壺，一下子摔下來，茶壺摔碎了，他哇哇哭。
廚房裡，鍋鏟碰著鍋沿，噹噹噹的。
香味飄過來，是蔥花熗鍋的味道，還有雞蛋的香氣。
小花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嫂子，鹽放多少？”
葉菁璇說：“夠了夠了，再放就鹹了。”然後是兩個人的笑聲。
孫玄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葉菁璇繫著圍裙，在灶前炒菜，鍋裡的雞蛋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小花在旁邊切蔥，刀起刀落，動作利落。
兩個人配合默契，倒真像一家人。
“快了快了，”葉菁璇頭也不回地說，“再等一會兒，馬上好。”
孫玄沒說話，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照在灶臺上，照在葉菁璇的側臉上，照在小花低著的頭上。
飯做好了。
葉菁璇端著菜出來，小花跟在後面端著碗筷。
三菜一湯，炒雞蛋、燉白菜、涼拌蘿蔔絲，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疙瘩湯。
簡簡單單，但看著就暖和。
三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
孫玄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嚼，說：“鹹了。”
葉菁璇瞪了他一眼：“就你嘴刁。”
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嚐了嚐，“還好啊，不鹹。”
小花小聲說：“我覺得正好。”
孫玄笑了，又夾了一筷子，大口吃起來。
葉菁璇給他盛了一碗疙瘩湯，放在他面前。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還是嚥下去了。
三個人吃著飯，說著話。
葉菁璇問小花廠裡的事，小花說最近在趕一批出口的布，加班加點的，累是累，但有加班費，過年能多攢點錢。
葉菁璇說別光顧著攢錢，該花的得花，身體要緊。
小花點頭，說知道了。
孫玄問小花宿舍冷不冷，小花說不冷，廠裡給發了新棉被，厚實著呢。
又問食堂的飯怎麼樣，小花說還行，就是油水少，不如家裡的好吃。
葉菁璇笑著說那以後常來吃，小花應了一聲，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吃完飯，小花幫著收拾了碗筷，就準備走了。
葉菁璇留她再坐一會兒，她說不了，下午還得上班。
葉菁璇從櫃子裡拿出一包點心，塞給她：“帶回去吃，別餓著。”
小花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下了，眼眶又有些紅。
孫玄送她到門口。
小花站在院門外，回頭看了他一眼：“玄哥，我走了。有啥事你跟我說。”
孫玄點點頭：“去吧，路上慢點。有事打電話。”
小花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小，拐過彎，不見了。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去。
院子裡，葉菁璇正在收拾晾衣繩上曬著的被褥。
孫玄棗樹下的板凳上坐下。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這幾天太累了，身體累，心也累。
現在安靜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葉菁璇把被褥抱進屋，出來看見他靠在樹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靠著樹幹，誰也沒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偶爾吹過，棗樹的枝丫輕輕搖一下，又停了。
遠處的街上，隱隱約約傳來汽車喇叭聲和腳踏車鈴聲，很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姥姥走了，”葉菁璇輕聲說，“但日子還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