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第1025章 事了回城
屋裡的人漸漸散了。
孫玄最後一個走出來,站在院子裡。
那間屋的門關著,裡面黑著燈,沒有聲音。
姥爺大概已經躺下了,也可能還坐著,坐在黑暗裡,看著姥姥躺過的地方。
孫玄站在院子裡,看了那扇門很久。
他想過去看看,但忍住了。
姥爺需要一個人待著。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夜,得自己熬。別人幫不上忙。
他轉過身,看見葉菁璇站在屋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正看著他。
她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把碗遞給他。
孫玄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解渴。
他喝完,把碗遞回去,葉菁璇接過來,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靠著樹,看著姥爺那扇黑著的窗。
過了一會兒,葉菁璇輕聲說:“回去睡吧。”
孫玄點點頭,沒說話。
孫玄應了一聲,但沒動。
葉菁璇也沒動,就那麼陪著他站著。
夜風吹過來,棗樹的枝丫搖了一下,又停了。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很快又沒了。
村子沉在黑暗裡,沉在安靜裡,沉在這個冬天的夜裡。
孫玄站了很久,直到那扇黑著的窗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他鬆了一口氣,轉身對葉菁璇說:“走吧,睡吧。”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進了屋。
燈滅了。
屋子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星光透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淡淡的銀白。
隔壁屋裡,傳來大舅和舅媽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甚麼,但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再隔壁,是二舅家的屋,已經沒了聲音。
堂屋那邊,孫母和大姨還在收拾,偶爾傳來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響,和壓低了的話語聲。
孫玄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
房梁是木頭的,年頭久了,被煙燻得發黑,上面掛著一串紅辣椒,還有幾辮子蒜。
姥姥每年秋天都要曬辣椒,穿成串,掛在房樑上。
她說,冬天吃辣的熱乎。
辣椒還在,人沒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想姥姥,想姥爺,想小時候的事,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他側耳聽了一下,是姥爺那屋的門,開了。
然後是腳步聲,很慢,很輕,在院子裡響著。
他起來,披上衣服,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看。
月光下,姥爺站在棗樹旁邊,仰著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
他穿著那件舊棉襖,沒係扣子,敞著懷,夜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老樹。
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
那樹幹粗糙,裂著口子,他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
然後他收回手,轉過身,慢慢地走回屋去。
門開了,又關了。燈還是沒有亮。
孫玄放下窗簾,躺回炕上。
他的眼睛有些發酸,但沒流淚。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看著那串紅辣椒,那幾辮子蒜,看著黑暗裡那些看不清楚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才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院子裡就有了動靜。
孫玄起來的時候,孫母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灶火亮著,鍋裡煮著小米粥,熱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帶著糧食的香味。
大姨在旁邊切鹹菜,刀起刀落,噹噹噹的。
大舅在院子裡掃地上的瓜子殼和菸頭,掃帚劃在地上,沙沙沙的。
二舅蹲在牆根,給腳踏車打氣,氣筒一上一下,哧哧哧的。
姥爺那屋的門還關著。沒人去敲,也沒人去催。
早飯擺上了桌。
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姥爺那位置空著,沒人去坐,也沒人提。
正吃著,那屋的門開了。
姥爺走出來,換了件乾淨衣裳,頭髮也梳過了,雖然還是白的,但梳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桌邊,在自己那位置坐下。
大家都看著他,沒人說話。
“吃吧。”他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大家這才動筷子。
沒人說話,但氣氛不那麼沉了。
姥爺吃了一碗粥,一個饅頭,又夾了幾筷子雞蛋。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孫玄。
“玄子,你們今天回城?”
孫玄點點頭:“姥爺,今天回。明天還得上班。”
姥爺點點頭:“回吧,別耽誤工作。”
他又看了看楊森幾個:“你們也回吧。該上班上班,該幹活幹活。別在這兒耗著。”
楊森連忙點頭:“爺爺,我們下午回。”
楊林也跟著點頭,點得比誰都快。
姥爺沒再說甚麼。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這屋子一眼。
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慢慢走回了自己那屋。
門開著,沒有關。
孫玄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陽光照進來,照在門檻上,照在地上,照在那個空蕩蕩的屋裡。
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姥姥躺過的地方,空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招呼楊森幾個:“走,搬東西。”
吉普車停在院門口。
吉普車是孫逸讓來的,早上早早的就到了。
孫玄幾人把帶來的東西搬上車。
孫母和大姨站在院門口,拉著小花的手,說著話。
小花的眼睛又紅了,但忍著沒哭。
幾個舅媽站在旁邊,也跟著叮囑。
姥爺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的人。
他不知甚麼時候出來的,就那麼站著,看著。
孫玄看著姥爺,想說點甚麼,又覺得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姥爺。
姥爺也看著他,目光很溫和,像小時候一樣。
“走吧,”姥爺說,“別耽誤了。”
孫玄點點頭。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姥爺還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們。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投在那個空蕩蕩的院子裡。
吉普車發動了。
孫玄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見姥爺還站在門口,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院門口的棗樹也小了,那扇門也小了,整個村子都小了。
最後,甚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下那條土路,在車輪下一路延伸。
吉普車後面坐著葉菁璇和小花。
至於楊森四兄弟,騎腳踏車自己回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