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
他的身子晃了晃，孫玄連忙扶住。
姥爺站穩了，推開他的手，自己站直了。
“走吧，”他說，“別讓大家等著。”
孫玄站起來，跟在姥爺後面。
姥爺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炕。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推開了門。
門開了，燈光湧進來，一下子把黑暗衝散了。
院子裡的人都朝這邊看過來，臉上帶著擔憂和期待。
大舅第一個跑過來，扶著姥爺的胳膊：“爹，您出來了。”姥爺點點頭，沒說話。
二舅也過來了，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孫母和大姨從屋裡出來，看見姥爺，眼淚又下來了，但她們忍著沒哭出聲。
小花從門框邊站起來，怯怯地喊了一聲“爺爺”。
姥爺看著這些孩子們，一個個看過去。
大兒子，二兒子，大閨女，二閨女，孫子，外孫，孫女，外孫女。
都在這兒了，都齊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但很穩：“都別站著了。吃飯吧。”
大舅連忙說：“對對對，吃飯吃飯。菜都熱了好幾遍了。”
二舅轉身去廚房端菜。
孫母和大姨進屋擺桌子。
小花去拿碗筷。
院子裡一下子活了起來，腳步聲、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
姥爺沒有進屋。
他走到院子裡，在樹下的板凳上坐下。
孫玄跟過去，在他旁邊站著。
姥爺抬頭看了看樹，枝丫在夜空中伸展著，像老人的手指。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這棵樹，是你姥姥年輕時候種的。”
他說，“那時候剛分家，沒地方種菜，你姥姥說種棵棗樹吧，結了棗能給孩子們吃。
她就種了這棵樹，澆水，施肥，看著它一年一年長大。現在樹還在，人沒了。”
孫玄沒說話，只是站在旁邊，陪著姥爺。
過了一會兒，姥爺站起來，朝堂屋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但很穩。
孫玄跟在後面，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又酸又暖。
屋裡，燈亮著，桌上擺滿了菜。
大舅二舅、孫母大姨、楊森他們，都站在桌邊等著。
他走到桌邊，在主位上坐下。
然後抬起頭，看著這一大家子人。
孫玄坐在姥爺旁邊，看著他吃了一口飯，又夾了一筷子菜，心裡慢慢鬆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見楊森正朝他擠眼睛，那意思是：還是你有辦法。孫玄瞪了他一眼，楊森嘿嘿一笑，趕緊低頭吃飯。
葉菁璇坐在孫玄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孫玄低頭看了看她，她正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他也笑了，握緊了她的手。
姥爺放下筷子的時候，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他吃得不多，半碗飯，幾筷子菜，嚼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用盡力氣。
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滿桌的人，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像是在數，又像是在記。
“我吃好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大舅連忙站起來，想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
他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這屋子一眼。
然後轉過身，慢慢走出了屋。
他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像是在跨一道看不見的門檻。
然後他出去了，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一步一步，很慢，很穩，朝著他那屋走去。
門開了，又關了。燈沒有亮。
堂屋裡，所有人還坐在桌邊，誰也沒動。
碗裡的飯還剩下大半，筷子擱在碗沿上，菜冒著最後一縷熱氣，然後也涼了。
大家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知道該說甚麼。
大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拿起筷子，想夾菜，又放下了。
二舅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飯，一動不動。
楊森幾個兄弟互相看著，楊林用胳膊肘搗了搗楊森，楊森瞪了他一眼，沒動。
楊木低著頭，假裝在研究碗上的花紋。
楊安最小，坐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出。
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孫玄坐在姥爺剛才坐的位置旁邊，那地方還留著一點餘溫。
他看著桌上那些幾乎沒動過的菜，紅燒肉的油凝了一層白膜，燉雞湯上面浮著一層油花，饅頭涼了，摸著硬邦邦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眾人。
“娘，”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堂屋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你和大姨在家裡陪幾天姥爺吧。有舅舅和舅媽在，姥爺也不覺得空。”
孫母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想說甚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大姨在旁邊也點了點頭，伸手握住了孫母的手。
兩個人的手都冰涼，但握在一起，慢慢有了一點溫度。
孫玄又看了看大舅和二舅：“舅舅，姥爺這幾天肯定不好過，你們多陪陪他。
不用勸，陪著就行。他說話你們聽著，他不說話你們也別硬找話說。”
大舅點點頭，聲音沙啞：“我知道。”二舅也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圈紅了。
孫玄又轉向楊森他們幾個。
楊森、楊林、楊木、楊安四個坐在一條板凳上，捱得緊緊的，像是等著挨訓的小學生。
孫玄看著他們，目光在四個人臉上掃了一遍。
楊森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笑了一下，又覺得這時候笑不合適，趕緊收回去。
楊林低著頭，假裝在摳手指頭。
楊木和楊安乾脆把腦袋縮起來，恨不得藏到桌子底下去。
孫玄嘆了口氣，說：“明天我們都回城吧。姥爺也不想耽誤我們上班。”
楊森連忙點頭：“對對對，明天回，明天回。”
楊林也跟著點頭，點得比誰都快。
楊木和楊安如蒙大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楊森瞪了他們一眼，兩個又趕緊把氣收回去。
孫玄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但他沒笑，這個時候，笑不出來。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挪，在地上劃出一聲輕響。
“都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他說。
眾人這才動起來。
大舅站起來，去收拾姥爺那碗剩飯。
二舅去廚房燒水。
孫母和大姨開始收桌子，把剩菜倒在一起，碗筷摞起來。
小花去幫忙，手裡還攥著那半塊饅頭，捨不得扔。
楊森幾個兄弟也站起來，該幹嘛幹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