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面，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
孫明熙和孫雅寧跟著孫佑安孫佑寧在玩。
他們還不懂甚麼是死亡，不懂大人們為甚麼哭，不懂太姥姥為甚麼不見了。
他們只是覺得今天很奇怪，大人們都不理他們，不讓他們進屋，不讓他們大聲說話。
但他們不在乎，有玩伴就行。
孫玄站在院子裡，看著堂屋的門。
姥爺還沒出來。
他想進去看看，但忍住了。
姥爺不需要安慰，他需要時間。
六十三年的夫妻，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一起吃的苦，一起熬的夜，一起盼的好日子，都在那個屋裡，在那些角角落落裡。
他得自己跟那些記憶待一會兒。
這時，孫逸和劉平朝著孫玄招了招手。
孫玄迎上去：“哥，平哥。”
孫逸點點頭，看了看院子，問：“都走了？”
“走了。剛走。”
劉平站在旁邊，搓了搓手：
“玄子，我們先回去了。你今天回去嗎？”
孫玄搖搖頭，看了一眼堂屋：
“哥，我先不回去了。你和平哥他們先回去吧。”
孫逸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平也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兩人都知道，孫玄留下來，是有事。
姥爺那邊，得有人陪著。
他們倆是縣領導，不能久留，但孫玄可以。
孫玄轉身回到院子裡。
葉菁璇正從堂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遞給他：
“喝點水，一下午沒喝水了。”
孫玄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剛好解渴。他問：“孩子們呢？”
葉菁璇指了指院子外面：“都在外面玩呢。”孫玄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看。
院子外面的一塊空地上，十幾個孩子正玩得不亦樂乎。
農村的孩子，大的帶小的，瘋跑瘋鬧，也不怕冷。
孫佑安最大，帶著幾個大點的孩子在玩打仗，手裡拿著樹枝當槍，嘴裡“噠噠噠”地喊著，一會兒趴下，一會兒衝鋒。
孫佑寧跟在哥哥後面，學著他的樣子，跑得滿頭大汗。
孫明熙最小，跟在兩個哥哥屁股後面，跑得跌跌撞撞的，也不知道在玩甚麼，就是跟著跑，笑得咯咯的。
孫雅寧沒跟他們跑。
她蹲在地上，跟幾個小丫頭在玩過家家。
地上擺著幾片樹葉當碗，幾根樹枝當筷子，嘴裡唸叨著“吃飯了吃飯了”，小大人似的。
她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小花棉襖。
孫玄看著她，心裡一軟。
這些孩子，還不懂甚麼是傷心。
他們不知道今天發生了甚麼，不知道太姥姥去了哪裡，不知道大人們為甚麼哭。
他們只是知道今天不用上學，有很多小夥伴可以一起玩。這就夠了。
孫玄轉過身，問葉菁璇：“哥和平哥他們等會兒就回去了。
你是帶孩子們回去，還是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葉菁璇想了想：“我明天和你一起回去吧。孩子們今天也累了，明天再走。”
孫玄點點頭：“行。那讓嫂子把雅寧和明熙先帶回去。
佑安佑寧也回去，明天還得上學呢。”
葉菁璇應了一聲，轉身去找吳紅梅。
院門口，孫逸已經上了車，發動了引擎。
吳紅梅帶著孩子們從院子外面跑回來。
孫雅寧被嫂子抱在懷裡，小臉蛋紅撲撲的，還在喘氣。
孫明熙被孫佑安抱著，也是一臉不情願。
兩個小傢伙正玩在興頭上，不想回家。
“媽媽，我不走！”
孫雅寧在吳紅梅懷裡扭著身子，小手指著院子外面，“還要玩！還要玩！”
葉菁璇走過去，摸摸女兒的臉：
“雅寧乖，跟大娘先回去。媽媽明天就回來。”
孫雅寧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從小就知道，媽媽說話算話，說回來就一定回來。
孫明熙更犟，抱著孫佑安的脖子不撒手，嘴裡喊著“我不走我不走”。
孫佑安哄他：“走，哥帶你坐大汽車。”
孫明熙這才不鬧了，乖乖地讓孫佑安抱著上了車。
吳紅梅抱著孫雅寧上了車，孫佑安和孫佑寧也上了車，一家五口擠在後座。
孫逸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對孫玄說：
“玄子，我們走了。家裡的事，你多操心。”
孫玄點點頭：“哥，路上慢點。”
劉平也從另一輛車裡探出頭：“玄子，我們先走了。明天見。”
孫玄走過去，跟他握了握手：“平哥，路上慢點。”
兩輛吉普車發動了，緩緩駛出村口，車燈在黑暗中照出兩道白晃晃的光。
孫玄站在院門口，看著車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他聽見孫雅寧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脆生生的：
“爸爸再見！媽媽明天回來！”
然後就是發動機的聲音，蓋過了一切。
葉菁璇站在他旁邊，輕輕挽住他的胳膊。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車燈消失的方向。
院子裡，收拾得差不多了。
大舅二舅把最後幾張板凳搬進廚房，出來拍拍手上的灰。
孫母和大姨從堂屋裡出來，兩人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
小花跟在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孫玄轉過身，走進院子。
他看了一眼堂屋，姥爺還沒出來。
屋裡黑著燈，沒有聲音。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只是把堂屋的門輕輕帶上，留了一條縫。
夜深了，風又起來了。
老樹的枝丫在風中搖著，發出嗚嗚的聲音。
星星很亮，月亮還沒上來。
村裡很安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沒了。
廚房裡，灶火還亮著，幾個表嫂在收拾最後的碗筷。
堂屋裡，孫母和大姨坐在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
院子裡，大舅二舅蹲在牆根，抽著煙，看著夜空。
孫玄站在樹下，靠著樹幹，抬頭看著天。
星星很亮，一顆一顆的，像姥姥的眼睛。
他想起姥姥常說的一句話：“人走了，就變成星星了，在天上看著你們。”
現在，姥姥也變成星星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進了院子。
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陪。
姥爺還在屋裡，他得看著。
娘和大姨還在傷心，他得陪著。
因為他知道，這是姥姥最想看到的。
楊森兄弟幾人也湊到了孫玄旁邊。
楊森擔憂的看著堂屋的方向。
“玄子，要不你去問問爺爺吃飯不？”
“森哥，你咋不去問啊？”
楊森撓了撓頭，“我們不敢。”
孫玄無語的看著楊森兄弟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