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和姥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說話。
煙抽完了,孫玄又點了一根,遞給姥爺。
姥爺接過去,慢慢抽著。
過了很久,姥爺忽然說:“你姥姥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這些孩子。”
孫玄看著他。
姥爺說:“她總唸叨,玄子工作忙,要注意身體。
小逸當縣長,責任重,要小心。
還有那些小的,上學的事,工作的事,她件件都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她昨天還跟我說,這輩子,值了。
孩子們都好,孫子孫女們都有出息。她放心了。”
孫玄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知道,姥姥這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她把所有的事都想好了,所有的人都安排好了。她可以放心地走了。
“姥爺,”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您還有我們呢。”
姥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些亮光。他點點頭,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堂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孫母出來了,眼睛哭得紅腫,看見孫玄和姥爺坐在門口,愣了一下。
她走過來,在姥爺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爹,”她輕聲說,“娘醒了,想見您。”
姥爺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孫玄連忙扶住。
姥爺站穩了,推開孫玄的手,自己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去。
他的背影佝僂著,腳步蹣跚,走得很慢。
但他沒有停,一直走,一直走,走進了堂屋。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院子裡,陽光正好,棗樹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知了還在叫著,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平常。
但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還有小孩子嘰嘰喳喳的動靜。
孫玄從門檻上站起來,朝外看去。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湧進了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楊森,後面跟著楊林、楊木、楊安兄弟四個。
他們都是在城裡上班的,接到訊息後估計是一路趕回來的。
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陰沉沉的,嘴唇緊抿著,眼眶都紅紅的。
後面跟著他們的媳婦,還有幾個孩子,大大小小的一串。
孩子們不懂事,還在小聲說著話,被各自的母親輕輕拍了一下,就乖乖閉上了嘴。
院子裡一下子站滿了人,但很安靜。
那種安靜,比哭鬧更讓人心裡發酸。
楊森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堂屋的門。
門開著,裡面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和抽泣聲。
他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更紅了。
孫玄走過去,輕聲說:“森哥,進屋看看姥姥吧。”
楊森點點頭,沒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三個弟弟,四個人對視了一下,然後一起朝堂屋走去。
他們的腳步很重,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媳婦們帶著孩子站在院子裡,沒人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楊森走到堂屋門口,停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門框,手指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三個弟弟跟在後面。
堂屋裡,炕上躺著姥姥。
她瘦得幾乎看不出人形了,臉色蠟黃,眼睛閉著,呼吸又淺又急。
大姨楊淑紅趴在炕邊,還在小聲哭著。
孫母坐在另一邊,眼睛也哭腫了。
劉平站在一旁,臉色沉重。
兩個舅媽站在角落裡,默默地抹眼淚。
楊森走到炕邊,看著姥姥,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奶奶……”
炕上的人沒有動靜。
楊森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些:“奶奶,我們回來了!”
姥姥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她看了一會兒,眼神有些渙散,然後漸漸聚焦。
她認出了眼前的人,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很淡,很輕,卻讓人心裡又暖又酸。
“森子……”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回來了……”
楊森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滴在炕沿上。
他蹲下來,握住姥姥的手。
那隻手乾瘦如柴,幾乎沒有溫度,但被他握住時,還是微微動了一下。
“奶奶,我們回來了。”
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哽咽得厲害,“森子回來了,林子回來了,木頭回來了,安子也回來了。我們都回來了。”
楊林、楊木、楊安也湊過來,圍在炕邊。
三個人的眼睛都紅紅的,楊林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楊木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最小的楊安直接哭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怕吵著姥姥。
姥姥看著這四個孫子,眼裡有些亮光。
她的目光從楊森看到楊林,從楊林看到楊木,最後落在楊安身上。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數,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都回來了,都齊了。
“好……好……”她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風,“都回來了……好……”
楊森握著她的手,感覺她的手在輕輕用力。
雖然那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是她在回應。
他心裡又酸又痛,恨不得把自己的力氣給她,把自己的命給她。
但他甚麼都做不了,只能這樣握著她的手,看著她。
“奶奶,”楊森說,“您別說話,歇著。我們都在呢,不走。”
姥姥微微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但她沒有鬆開楊森的手,就那麼握著,輕輕的,軟軟的。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姥姥的呼吸聲,又淺又急。
大姨的哭聲已經小了,只是偶爾抽泣一下。
孫母靠在孫父肩上,眼睛紅紅的。
劉平站在後面,眼眶也紅了。
幾個舅媽站在角落裡,默默地抹眼淚。
院子裡,媳婦們站在樹蔭下,小聲說著話,偶爾抬頭看看堂屋的方向。
孩子們不懂事,蹲在地上看螞蟻,嘰嘰咕咕地議論著甚麼。
有人想笑,被大人瞪了一眼,趕緊捂住嘴。
孫玄站在院子裡,靠著棗樹,點了根菸。
他看著堂屋的門,心裡堵得慌。
那些哭聲,那些眼淚,那些說不出的悲傷,都堵在胸口,出不來。
他想起小時候,姥姥也是這樣拉著他的手。
那時候他還小,姥姥的手還有力氣,握著他,帶他去趕集,給他買糖葫蘆。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溫暖。
現在,那隻手已經沒有力氣了,但它還在握著,握著孫子們的手,像是不捨得鬆開。
他又想起姥姥常說的一句話:“你們都是好孩子,姥姥放心。”
她總是這樣說,對每個孩子都說。
她從來不說不放心的話,從來不抱怨,從來不訴苦。
她只是默默地付出,默默地守護,直到把自己所有的力氣都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