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去楊家村。”劉平說。
車子掉頭,朝城外駛去。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楊淑紅坐在後座,一言不發,眼淚不停地流。
劉文民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江月坐在另一邊,輕輕拍著婆婆的背,無聲地安慰著。
劉平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著母親。
母親的眼淚不停地流,但她不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著,用手帕擦著,擦不幹。
他想起剛才孫玄說的話——“安慰安慰大姨,別讓大姨哭得太厲害。”
可現在,他看著母親那樣子,知道甚麼安慰都沒用。
那是她的娘,生她養她的娘。
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車子駛出縣城,上了去楊家村的土路。
路不好走,顛簸得厲害,但沒人抱怨。
楊淑紅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小平……你姥姥……真的不行了?”
劉平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剛才玄子來找我,說姥姥快不行了,讓我們儘快回去。”
楊淑紅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劇烈地抖動。
劉文民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壓抑的抽泣聲。
劉平看著窗外,心裡也堵得慌。
他轉過頭,看著母親。
母親還在流淚,但已經不哭了。
她就那麼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田野、村莊,看著那條通往孃家的路。
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
小時候跟著爹孃走,長大了自己走,嫁人後帶著丈夫孩子走。
每一次,都是高高興興的。
只有這一次,是奔著去見最後一面。
車子繼續向前,揚起一路塵土。
遠處的山巒越來越清晰,楊家村越來越近。
村口那棵老槐樹,已經能看見了。
劉平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姥姥,我們回來了。
等孫玄再次從縣城回來的時候,他看見了姥爺坐在院門口。
孫玄讓葉菁璇和吳紅梅帶著孩子們先進去,自己卻沒有進屋。
他走到姥爺身邊,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姥爺就那樣坐在院門口,背靠著門框,眼睛望著院子裡,卻又像甚麼都沒看。
他手裡捏著根旱菸,煙早就滅了,菸灰老長一截,耷拉著,隨時要掉下來,但他渾然不覺。
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尊雕塑。
孫玄在他旁邊坐下,也沒說話。
他從兜裡掏出煙,給自己點上一根,又把火柴遞到姥爺面前。
姥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滅了的煙,這才反應過來。
他把滅了的菸頭扔了,從孫玄手裡接過火柴,重新點了一根。
煙霧升起來,在兩人之間繚繞。
院子裡傳來哭聲,一陣一陣的,是大姨的聲音,還有孫母的。
偶爾夾雜著幾句說話聲,聽不清說甚麼,但那語調裡的悲傷,誰都能聽出來。
孫玄抽著煙,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
棗樹很老了,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枝葉卻還茂密,灑下一大片綠蔭。
小時候,他常在這棵樹下玩,姥姥在樹下擇菜,姥爺在樹下編筐。
那時候日子苦,但姥姥姥爺總是笑眯眯的,從來沒在他面前嘆過氣。
他偷偷看了看姥爺。
姥爺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來。
他瘦了很多,比上次見時又瘦了。
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
他抽菸的動作很慢,吸一口,停很久,再慢慢吐出來。
煙霧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孫玄心裡一陣酸楚。
姥姥快不行了,這會兒最難受的,就是姥爺了。
兩個人在一起過了一輩子,從年輕到老,風風雨雨,吵過鬧過,但從來沒分開過。
現在,一個要走了,剩下的那個,怎麼辦?
他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姥姥病了,燒得厲害。
姥爺急得不行,深更半夜跑去敲村醫的門。
村醫來了,給姥姥打了針,開了藥。
姥爺守在炕邊,一夜沒睡,就那樣看著姥姥。
第二天早上,姥姥退燒了,姥爺卻病了。
姥姥心疼得直掉眼淚,罵他不愛惜自己。
姥爺嘿嘿笑著,說:“你沒事就好,我沒事。”
那些年,他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互相扶持,互相依靠,誰也離不開誰。
現在,姥姥要走了。
孫玄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狠狠抽了一口煙,把那點淚意壓下去。
姥爺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姥姥這輩子,跟著我,吃苦了。”
孫玄轉過頭,看著他。
姥爺沒看他,還是望著院子裡,眼神空空的。
“年輕時候,家裡窮,吃了上頓沒下頓。她嫁過來,沒享過一天福。”
姥爺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生孩子的時候,沒人照顧,自己生,自己坐月子。月子裡還得下地幹活,落了一身病。”
他停了一下,抽了口煙,繼續說:
“後來日子好點了,孩子們大了,她又操心這個操心那個。
大丫頭嫁人,她哭了一場;二丫頭嫁人,她又哭了一場。
兒子們娶媳婦,她高興,但也操心,怕媳婦不好,怕兒子受委屈。”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再後來,孫子孫女們來了,她又幫著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帶大了這個,帶那個。從來沒閒過。”
孫玄聽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知道姥爺說的都是真的。
姥姥這一輩子,確實沒享過甚麼福。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這個家,給了孩子們。
“去年,她說想吃城裡的點心。”
姥爺忽然說,“我去城裡給她買。排了半天的隊,買了兩斤。她吃了,說好吃。說以後還想吃。”
他說著,聲音有些發顫:“
我答應她了,說以後常給她買。可我還沒來得及再買……”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孫玄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伸出手,握住姥爺的手。
那隻手,乾瘦如柴,粗糙得像樹皮,卻曾經那麼有力,那麼溫暖。
姥爺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
兩隻手,一老一少,緊緊地握在一起。
院子裡,哭聲漸漸小了。
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有人在安慰,有人在抽泣。
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知了在樹上叫著,一聲高過一聲,像是要把這夏天的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