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紅就是楊淑紅，孫玄的大姨，劉平的母親。
孫母點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知道，這是要讓孩子們回來見姥姥最後一面。
姥姥肯定也想臨走前看看孫子孫女們。
她擦了擦眼淚，轉身朝堂屋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兩個哥哥說：
“大哥，二哥，你們也別太難過。娘這一輩子，值了。”
大舅點點頭，沒說話。
孫母進了屋。孫玄正坐在炕邊，陪著姥姥。
姥姥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
孫玄看見母親進來，站起身。
孫母走到他身邊，輕聲說：“玄子，你還得再回趟城。”
孫玄看著她。
孫母說：“去通知你表哥他們。
劉平、楊森、楊林、楊木、楊安，還有小草，讓他們都回來一趟。
還有你大姨家，讓你大姨也回來。”
孫玄點點頭。
孫母又說：“讓菁璇和紅梅也帶著孩子們來。姥姥肯定想看看重孫子孫女。”
孫玄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姥姥還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臉上帶著安詳。
他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姥姥，等我。
他快步出了院子，上了吉普車。
發動引擎，掉頭，朝縣城方向駛去。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揚起一路塵土。
孫玄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腦子裡卻一片混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姥姥給他做的布鞋，想起姥姥偷偷塞給他的糖，想起姥姥送他上學時站在村口揮手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一幕幕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的油門踩得更重了。
車子飛快地駛過田野，駛過村莊，駛向縣城。
他知道，他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因為時間，不多了。
孫玄把吉普車停在縣政府大院，快步朝辦公樓走去。
陽光很烈，曬得水泥地面發燙，但他顧不上這些，幾乎是跑著上了樓梯。
書記辦公室在二樓東頭。
孫玄剛拐過樓梯口，就看見小雅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個資料夾，正在翻看甚麼。
“小雅！”孫玄喊了一聲。
小雅抬起頭，看見孫玄，有些驚訝：“玄哥？你怎麼來了？”
孫玄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說：“劉書記呢？”
小雅說：“劉書記正在開會。縣委班子在研究下半年的工作計劃，剛開沒多久。”
孫玄點點頭，說：“小雅，你進去讓劉書記出來一趟，我找他有急事。”
小雅看著他，察覺到他臉色不對，沒多問，點點頭就推門進去了。
沒一會兒，門開了，劉平從裡面出來。
他臉上還帶著會議中的嚴肅表情，看見孫玄，問：“玄子，怎麼了？這麼急。”
孫玄把他拉到一邊，確定周圍沒人，才開口：“平哥，姥姥快不行了。”
劉平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茫然。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姥姥快不行了。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迴盪，像錘子一樣一下下砸在心口。
孫玄看著他愣神，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平哥，別愣著了。時間緊，我還得去通知楊森表哥他們。
大姨那邊，你給說一聲，安慰安慰大姨，別讓大姨哭得太厲害。”
劉平這才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但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我知道了。我這就帶爹孃他們去看姥姥。”
孫玄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快步離開了。
劉平站在那兒，看著孫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好一會兒沒動。
他想起姥姥的樣子，那個瘦小的老人，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們這些孫子外孫。
小時候，每次去姥姥家，姥姥都會偷偷給他塞好吃的，一把炒花生，一塊飴糖，一個煮雞蛋。
那些東西，在那個年代，都是金貴的。
他記得家裡遭難，是姥姥給他們吃，給他們穿，護著他們不受欺負。
那時候姥姥已經六十多了，每天還要下地幹活，回來還要給他們做飯。
她從來沒抱怨過一句，總是說：“沒事，有姥姥在。”
後來孫玄去了，把他們一家從泥潭裡拉出來。但姥姥的那些好，他從來沒忘。
現在，姥姥快不行了。
劉平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淚意壓下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他得趕緊去接爹孃，去看姥姥最後一眼。
他轉身回到辦公室門口，對小雅說：
“小雅，這兩天的所有會議取消，所有計劃推遲。有甚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小雅看著他，點點頭：“劉書記，您放心去吧。”
劉平快步下了樓。
剛到樓底下，一輛吉普車已經停在門口。
司機老趙正在擦車，看見劉平過來，連忙開啟車門。
“劉書記，去哪兒？”老趙問。
劉平上了車，說：“老趙，去我爹孃家裡。快一點。”
老趙應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吉普車駛出縣政府大院，拐上解放路，朝城西開去。
劉平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裡亂成一團。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姥姥的笑臉，想起姥姥粗糙的手，想起姥姥說的那些話。
車子在一條巷子口停下。
劉平跳下車，快步朝巷子裡走去。
爹孃住在巷子深處的一個小院裡，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
他走到院門口，正要敲門，門突然開了。
楊淑紅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發白。
她看見劉平，愣了一下，然後說：
“小平，你咋過來了？我這心裡不踏實，正準備去你們家裡看看孩子呢。”
劉平看著她，心裡一陣酸楚。
他知道，這是母子連心，娘也感覺到了甚麼。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
“爹，娘，先上車吧。我就是來接你們的。”
楊淑紅和丈夫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跟著他出了巷子，上了車。
吉普車再次發動。
劉平對老趙說：“先去月兒工作的地方，再去學校接孩子。”
老趙點點頭。
到了江月上班的地方，劉平進去沒一會兒，就帶著江月出來了。
江月一臉疑惑，但看見婆婆和公公都在，也沒多問，只是默默地上了車。
接著是學校。
劉平的兒子劉能和女兒劉琳正在上課，被老師叫出來，也是一臉懵。
上了車，看見奶奶那樣子，兩個孩子都不敢說話，只是乖乖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