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她喊了一聲,聲音撕心裂肺。
孫父也下了車,跟在她後面,快步進了院子。
大舅楊淑民也下了車,踉踉蹌蹌地跟了進去。
院子裡,傳來一陣哭聲和喊聲,亂成一團。
孫玄沒有急著進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個熟悉的院門,心裡像堵了甚麼東西。
他熄了火,拔出鑰匙,下了車。
孫逸也下了車,站在他旁邊。
兄弟倆誰也沒說話,只是靠在車身上,看著那個院子。
院子裡,哭聲隱隱約約地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酸。
孫玄從兜裡掏出煙,遞給孫逸一根,自己叼了一根。兩人點上煙,默默地抽著。
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起,飄散。
孫玄抽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他看著那扇院門,腦海裡浮現出姥姥的樣子。
瘦小的身材,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的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總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圍裙上總是沾著麵粉。
每次他來,姥姥都要給他做好吃的,擀麵條,包餃子,蒸包子,恨不得把家裡所有好吃的都拿出來。
姥姥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裂口。但握著他的手時,卻那麼溫暖,那麼柔軟。
孫玄的眼眶又酸了。他狠狠抽了一口煙,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孫逸在旁邊,也沒說話。他抽著煙,看著院子,眼神複雜。
兩人就這樣默默地抽著,一根菸抽完,又點了一根。
院子裡,哭聲漸漸平息了,變成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孫玄扔掉菸頭,用腳碾滅。
他深吸一口氣,對孫逸說:“哥,進去吧。”
孫逸點點頭,也扔掉菸頭。
兄弟倆對視一眼,然後一起朝院門走去。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姥姥微弱的聲音:
“……都來了?好,好……”
孫玄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堂屋的門敞著,裡面傳來姥姥的聲音,還有孫母的哭聲。
孫玄和孫逸走進堂屋。
屋裡,炕上躺著姥姥。
她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眼睛卻還亮著。
看見孫玄和孫逸進來,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玄子……小逸……來了……”
孫玄走過去,握住姥姥的手。
那隻手,乾瘦如柴,卻還是那麼溫暖。
他蹲在炕邊,看著姥姥,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姥姥看著他,笑著說:“好孩子……不哭……姥姥這輩子……值了……”
孫玄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孫玄握著姥姥的手,手指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
脈搏微弱得像遊絲,時有時無,跳動的力度幾乎感覺不到。
他心裡一沉——確實不行了,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他強忍著內心的悲痛,不讓眼淚掉下來。
姥姥正看著他,眼裡滿是慈愛。
“玄子,”姥姥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的樹葉。
“姥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這孩子,心眼好,但有時候太要強。
以後遇事別硬扛,多跟你哥商量。”
孫玄點點頭,握緊姥姥的手。
姥姥繼續說:“你媳婦菁璇是個好孩子,要對她好。
那兩個小的,明熙和雅寧,姥姥還沒看夠呢……”
她說著,眼神有些渙散,似乎想起了甚麼。
孫玄輕聲說:“姥姥,您歇會兒,別說了。”
姥姥搖搖頭,堅持說:“讓姥姥說完。以後你們兄弟倆,要互相幫襯。你爹你娘,就交給你們了……”
孫玄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滴在姥姥手上。
姥姥說完,目光轉向孫逸。
孫逸連忙湊過去,蹲在炕邊,握住姥姥的另一隻手。
“小逸,”姥姥看著他,“你是老大,擔子重。
這些年,姥姥看著你一步步走過來,不容易。
以後家裡的事,你多操心。工作再忙,也別忘了家。”
孫逸抹著眼淚,使勁點頭:“姥姥,我記住了。”
姥姥看著他,笑了:“你是好孩子,姥姥放心。”
她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孫父、大舅、二舅,還有兩個舅媽。
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他們都刻在心裡。
孫母早已哭得泣不成聲,趴在炕邊,握著姥姥的手,不停地喊“娘”。
姥姥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像小時候哄她一樣。
屋裡一片哭聲,但姥姥卻很平靜。
她像是完成了甚麼重要的事,臉上帶著安詳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姥姥有些累了,閉上眼睛休息。
孫母輕輕放下她的手,站起身,拉著孫玄出了屋。
院子裡,陽光很烈,曬得人發暈。
孫母站在棗樹下,看著孫玄,眼眶還紅著。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玄子,”她終於開口,“你給你姥姥說說,讓你姥姥去醫院吧。”
孫玄看著母親,心裡一陣酸楚。
他知道母親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會這樣問。但他不能騙她。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說:“娘,姥姥現在去醫院也沒用了。”
孫母愣住了。
她看著孫玄,嘴唇顫抖著,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地說:
“那……那你呢?你不是會醫術嗎?你給姥姥看看,開點藥……”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搖了搖頭。
她知道,如果孫玄有辦法,早就用了。
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
“玄子,你肯定也是沒辦法了。”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孫玄點點頭,沒說話。
孫母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姥姥……還能撐多長時間?”
孫玄心裡算了算,艱難地開口:“最多……一兩天。”
孫母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她沒哭出聲,只是用手帕擦了擦,然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玄子,娘知道了。”
她說,“你進去陪著姥姥吧。讓你大舅和二舅出來。”
孫玄點點頭,轉身進了屋。
沒一會兒,大舅和二舅出來了。
兩人臉色都不好,眼眶紅紅的,腳步有些沉重。
孫母把剛才孫玄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
大舅聽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力氣,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一言不發。
二舅也蹲下來,靠在他旁邊,同樣沉默著。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縮成一團。
兩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像兩個孩子一樣,蹲在地上,無助地沉默著。
過了好一會兒,大舅抬起頭,聲音沙啞地說:
“等會兒讓玄子跑一趟,讓孩子們都回來吧。還有淑紅一家,都通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