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摩托車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縣政府大院。
孫玄直接把摩托車開到吉普車旁邊停下。
司機小王正在擦車,看見孫逸和孫玄過來,連忙迎上去。
孫逸簡單說了兩句,小王二話不說,把車鑰匙遞給了孫玄。
孫玄接過鑰匙,上了駕駛座。
孫逸坐上副駕駛。
吉普車發動,掉頭,飛快地駛出縣政府大院。
到了家門口,孫父孫母和大舅楊淑民已經在等著了。
孫玄把車停下,三人匆匆上了車。
孫母的眼睛已經哭腫了,臉色蒼白,整個人靠著孫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吉普車再次發動,朝著楊家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葉菁璇和吳紅梅站在門口,看著吉普車消失在巷子盡頭,久久沒有動。
四個孩子也跑出來,站在她們身邊,孫佑安問:“娘,奶奶咋了?”
吳紅梅搖搖頭,輕聲說:
“沒事,奶奶去太姥姥家了。你們吃飯,等會兒去上學。”
孫佑安懂事地點點頭,拉著弟弟妹妹們回屋了。
葉菁璇和吳紅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
但她們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身,回了院子。
葉菁璇站在槐樹下,看著遠方,心裡默默祈禱。
她知道,此刻,孫玄他們正在趕往楊家村的路上。
她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著,揚起一路塵土。
車窗外,田野飛快地向後退去,玉米地、高粱地、偶爾幾棵歪脖子樹,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孫玄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腳下油門踩得很穩,但速度已經夠快了。
後座上,孫母靠在孫父身上,眼淚還在流,但已經不哭了。
她只是不停地用手帕擦眼睛,擦得眼眶又紅又腫。
孫父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緊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大舅楊淑民坐在孫父旁邊,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他時不時嘆一口氣,那嘆息很輕,但在狹小的車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車子開了一會兒,孫母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大哥,娘怎麼突然就不行了啊?
前陣子我去看她,還好好的,還跟我說笑呢。”
楊淑民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小妹,娘這幾天就沒精神了。
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就靠在炕上,也不說話。
我和老二想送她來縣城的醫院,但娘就是不來,怎麼勸都沒用。”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我和老二都給娘跪下了,讓她來醫院。可娘就是搖頭,說……說……”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上下滾動,顯然是在強忍眼淚。
孫母急了:“說甚麼?大哥,你倒是說啊。”
楊淑民低下頭,聲音更低了:
“娘說,她知道自己不行了,不想死在醫院裡,就想在家裡,守著這個家走。”
孫母一聽,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劇烈地抖動。
孫父把她摟得更緊了,輕輕拍著她的背,無聲地安慰著。
孫母抽泣著說:“娘這是……這是不想拖累我們啊……”
楊淑民點點頭,沒說話。
車廂裡陷入沉默,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孫玄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心裡卻翻江倒海。
姥姥快八十了,姥爺也差不多。
在這個年代,能活到這個歲數,已經算是高齡了。
孫玄這幾年沒少給兩位老人調理身體,隔三差五送些補品,教他們一些養生的小法子。
但他知道,兩位老人年輕時吃了太多苦,身體虧空得太厲害。
那些年,兵荒馬亂,飢一頓飽一頓,能活下來就是萬幸。
現在年紀大了,身體的各個器官都在衰竭,這不是靠補品能補回來的。
他不是神仙。醫術再高,也救不了命數已盡的人。
上次去姥姥家,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姥姥瘦了很多,精神頭也差了,說話都費勁。
他給她把了脈,心裡就涼了半截。
但他沒敢說,只是叮囑姥姥好好休息,按時吃藥。
姥姥拉著他的手,笑著說:“玄子,姥姥沒事,你別擔心。”
現在想來,姥姥那時候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她只是不想讓孩子們擔心,不想讓孩子們折騰。
孫玄心裡一陣酸楚。
姥姥姥爺對他一直都很好。
小時候,每年暑假他都去姥姥家住,姥姥給他做好吃的,姥爺帶他去河裡摸魚。
那時候日子苦,但姥姥姥爺總是把最好的留給他。
後來他長大了,工作了,成家了,每次去看姥姥姥爺,兩位老人都高興得合不攏嘴,拉著他說這說那,捨不得他走。
想到這裡,孫玄的眼眶也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的油門又重了幾分。
車速更快了,窗外的景色飛一般地向後退去。
孫逸坐在副駕駛,察覺到了車速的變化。
他側過頭,看見孫玄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發紅的眼眶,心裡也明白了。
他輕輕搗了搗孫玄的胳膊,壓低聲音說:“玄子,開慢一點。”
孫玄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鬆了鬆油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確實開得太快了,這條路不好走,萬一出點甚麼事,更麻煩。
車速慢了下來,穩了下來。
車子繼續向前,穿過田野,穿過村莊,穿過一片片熟悉的風景。
終於,前方出現了楊家村的輪廓。
幾排土坯房散落在山腳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是那麼粗,那麼高,枝葉茂密,像一把巨大的綠傘。
吉普車駛進村子,在土路上慢慢開著。
有幾個村民認出了車,站在路邊張望,小聲議論著甚麼。
孫玄顧不上他們,只是專注地開著車,拐過幾個彎,終於在一處農家小院門口停下。
院牆是土坯的,有些年頭了,牆皮斑駁脫落。
院門是木頭的,漆成了深紅色,已經褪色了,但擦得很乾淨。
院子裡傳來雞叫,還有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車剛停穩,孫母就開啟了車門,跌跌撞撞地跳下車。
她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但顧不上站穩,就朝院子裡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