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向北疾馳,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的“哐當”聲成了這三天裡唯一的背景音。
孫玄和李平相對而坐,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擔憂。
臥鋪車廂比硬座安靜得多,但也更顯壓抑。
李平大部分時間都靠在車窗上,眼睛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光禿禿的田野,灰濛濛的天空,偶爾掠過幾座冒著炊煙的小村莊。
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自從在紅山縣火車站哭過那一場後,就再沒掉過眼淚,但眼眶始終是紅的。
孫玄也沒怎麼說話。
他時不時看看李平,確認這個年輕兄弟的狀態,更多時候是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小安到底傷得怎麼樣?部隊為甚麼突然讓家屬過去?
到了那邊該怎麼辦?這些問題像車輪一樣在他腦子裡轉個不停。
餐車推過來了,賣的是硬邦邦的玉米麵餅子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
孫玄買了些,但李平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多少再吃點。”孫玄把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平搖搖頭,聲音沙啞:“吃不下。”
孫玄沒再勸。他知道,這時候說甚麼都是多餘的。
只有見到小安,確認他沒事,李平這顆懸著的心才能放下來。
第二天下午,廣播裡傳來列車員的聲音:
“旅客同志們請注意,石市站快到了,請在石市站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
孫玄睜開眼,推了推靠窗睡著的李平:“小平,醒醒,該下車了。”
李平猛地驚醒,眼神還有些茫然:“到……到了?”
“到石市了,咱們得在這兒換車。”
兩人收拾東西——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就一個布袋子,兩個水壺。
孫玄把東西拎在手裡,李平跟在他身後。
火車緩緩進站,停穩後,兩人隨著人流下車。
石市火車站比紅山縣大的多。
站臺上人來人往,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和汗味混合的氣味。
孫玄看了看錶,離下一趟車發車還有四十分鐘。
“小平,你就在這兒坐著,”
孫玄把李平按在候車室的長椅上,“我去買點吃的。不吃東西可不行,你心裡再難受也得吃東西,要不然到了地方怎麼照顧小安?”
李平這才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玄哥,我知道了。”
孫玄拍拍他的肩,轉身朝候車室外走去。
他沿著站臺走了幾十米,拐進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這裡堆著些廢棄的木板箱,沒甚麼人。
孫玄迅速掃視四周,確認沒人注意這邊。
他意念微動,從空間裡面取出幾個還溫熱的饅頭——那是他一直在空間裡準備的,用油紙包著,每個饅頭裡都夾著醬牛肉。
又取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袋子,把饅頭裝進去,再放進幾個煮雞蛋。
最後是兩個軍用水壺,裡面裝的是溫開水。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孫玄提著布袋子和水壺,像剛從商店買東西回來一樣,慢悠悠地走回候車室。
李平還呆呆地坐在那裡,眼睛望著虛空,不知道在想甚麼。
“小平,運氣不錯。”
孫玄把布袋子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我找人換了點東西。快吃吧,吃完了喝點水,吃飽喝足後好好睡一覺,養好精神到了地方還得照顧小安呢。”
李平看著孫玄開啟布袋子,露出裡面的饅頭和雞蛋,愣了一下:“玄哥,你這是……”
“別問了,快吃。”孫玄塞給他一個饅頭。
饅頭是白麵的,這在火車上可不多見。
李平咬了一口,發現裡面還夾著肉,更驚訝了。
但他沒再多問,他一直都知道玄哥有些他不瞭解的本事。
兩人沉默地吃著。
饅頭很實在,牛肉鹹香,雞蛋煮得恰到好處。
熱乎乎的食物下肚,李平的臉色總算好看了些。
吃完後,他又喝了幾口水,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虛弱了。
廣播再次響起,他們的車進站了。
上了車,找到臥鋪。
這次的車廂更舊些,被褥都有股黴味,但兩人顧不上這些。
孫玄讓李平睡下鋪,自己睡上鋪。
“好好睡一覺,”孫玄說,“明天一早就能到哈市了。”
李平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孫玄躺在上鋪,聽著車廂裡此起彼伏的鼾聲,卻怎麼也睡不著。
迷迷糊糊間,他也睡著了。
第三天清晨,列車廣播將兩人吵醒:“旅客同志們,哈市站快到了……”
孫玄坐起身,從車窗望出去。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到處都是雪。
屋頂上,街道上,樹上,厚厚的一層。
天空是那種北方冬季特有的灰白色,低低地壓著。
“到了。”孫玄輕聲說。
李平也已經醒了,正望著窗外的雪景發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
列車緩緩駛入哈市站。
兩人下車時,一股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孫玄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這裡的冷,和紅山縣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紅山縣的冷是乾冷,哈市的冷是溼冷,那種寒意能鑽進骨頭縫裡。
還好兩人穿得厚。
孫玄是一件軍大衣,裡面還套著棉襖;李平也是一身厚棉衣。
但即便如此,一下車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先找地方暖和暖和。”孫玄說。
兩人隨著人流出了站。
哈市火車站很大,穹頂高聳,牆上雕刻著花紋。
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大多是裹得嚴嚴實實的旅客。
有拉客的馬車伕在吆喝,有賣烤紅薯的小販,熱氣騰騰的紅薯在寒風中冒著白煙。
孫玄沒心思看這些。
他拉著李平找到車站的問詢處,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正坐在玻璃窗後打毛衣。
“同志,請問去邊防三團的班車在哪兒坐?”孫玄問。
女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看他們:“邊防三團?你們是家屬?”
“是,家裡人受傷了,我們去探視。”
女工作人員臉色緩和了些,放下毛衣:“去邊防三團沒有直達班車,得先坐車到鎮上,再從鎮上找車過去。
這樣,你們坐103路公交到客運站,那裡有去鎮上的班車,一天兩趟,上午九點一趟,下午兩點一趟。”
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八點二十,你們趕九點那趟還來得及。”
孫玄連忙道謝,拉著李平就往外走。
按照指示找到103路公交站,等了十來分鐘,車來了。
車上人很多,大多是本地人,說著濃重東北口音的方言。
孫玄和李平擠上去,找了個靠窗的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