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拉著李平就往外走。
走廊裡遇到幾個同事,都驚訝地看著他們。
孫玄顧不上解釋,快步往前走,李平跟在他身後,還在抽泣。
他們沒下樓,而是直接往樓上走——縣委書記吳文升的辦公室在三樓。
到了辦公室門口,孫玄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就進去了。
吳文升正在看檔案,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孫玄,有些驚訝:“玄子?怎麼了?”
“吳叔,”孫玄開門見山,“我和小平得去趟東北,麻煩你給火車站打個電話,幫我們安排一下車票。”
吳文升看了看孫玄,又看了看他身後哭得不成樣子的李平,立刻明白了甚麼。
他沒多問,直接拿起桌上的電話:“喂,總機嗎?給我接火車站王站長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了。
吳文升對著話筒說:“王站長嗎?我吳文升。有緊急情況,我們縣有兩位同志需要立即去東北……對,越快越好……沒有直達?
轉車也行……好,你安排一下,車票算縣裡的……對,介紹信我這邊開。”
掛了電話,吳文升看著孫玄:“沒有直達東北的火車,你們得在路上轉三次車。
車票火車站那邊安排好了,你們直接去站長辦公室拿。”
孫玄點點頭,拉著李平就要走。
“等會,”吳文升叫住他們,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又開了兩張介紹信。
“你們兩個就這樣去啊?介紹信拿著,路上用。這信封裡有點錢和糧票,你們路上用。”
他把東西遞給孫玄。
孫玄接過,沉甸甸的,不只是錢的重量。
“謝謝吳叔,”孫玄說,“吳叔,你給我哥說一聲,就說小安受傷了,我帶小平去東北了,讓他們別擔心。”
吳文升點點頭:“放心,我會說。你們路上小心,到了那邊有甚麼困難,給我打電話。
東北那邊我還有認識的人,需要幫忙就說話。”
孫玄重重點頭,拉著李平離開了辦公室。
下樓梯時,李平才稍微緩過來些,聲音還帶著哭腔:
“玄哥……我一時著急,也沒準備啥東西,都沒來得及回家……
聽到小安重傷,我就慌了神,急急忙忙就來找你了……給你添麻煩了。”
孫玄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李平,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跟我瞎客氣啥?你能第一時間來找我就對了。別多想了,小安沒事的。”
這話說得堅定,但孫玄自己心裡也沒底。
重傷,昏迷不醒——這些詞意味著甚麼,誰都清楚。
但他不能慌,他要是慌了,李平就更撐不住了。
兩人出了辦公樓,孫玄騎上摩托車,李平坐在後座。
摩托車飛馳而出,在縣城街道上穿行。
中午時分,街上人多,孫玄顧不上那麼多,按著喇叭,一路往火車站趕。
到了火車站,孫玄把摩托車推進寄存處,跟張大爺簡單交代了幾句,就拉著李平往站長辦公室跑。
站長辦公室在站房二樓。
敲門進去,一個五十多歲、穿著鐵路制服的男人正在等他們。
“是孫玄同志和李平同志吧?”
王站長站起身,“吳書記打過電話了,這是你們的車票。
今天中午十二點半的車,先到省城,然後在省城轉車去石市,再從石市轉車去哈市,最後從哈市到目的地。”
他把車票遞過來,是三張硬紙板票,上面蓋著紅章。
孫玄接過來看了看,路線確實複雜,全程下來得三四天。
“謝謝王站長。”孫玄說。
“不用謝,應該的。”
王站長嘆了口氣,“聽說你們弟弟受傷了?唉,當兵的不容易,尤其是東北那邊……
你們路上小心,有甚麼事跟列車員說,我都打過招呼了。”
孫玄再次道謝,和李平離開了站長辦公室。
兩人在候車室等著。
李平這時才稍微平靜了些,但眼睛還是紅的,坐在長椅上,低著頭不說話。
孫玄去買了幾個饅頭和兩瓶水,塞給李平。
“吃點東西,”孫玄說,“路上時間長,不能餓著。”
李平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孫玄:“玄哥,我們啥都沒準備就這樣去東北能行嗎?我兜裡也沒多少錢……”
“放心吧,小平,”孫玄拍拍他的肩,“我有錢,這些事你就別操心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吳文升給的那個信封,開啟看了看——裡面有兩百塊錢,還有幾十斤全國糧票。
在這個月工資只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鉅款了。
“吳書記給的,”孫玄把信封收好,“夠用了。”
李平眼睛又紅了:“吳書記……他……”
“別說這些了,”孫玄打斷他,“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到東北,見到小安。知道他怎麼受傷的嗎?”
李平搖搖頭:“不知道。小安部隊的電話打到了縣政府值班室。
我接到電話,那邊就說小安受重傷了,現在昏迷不醒,讓我儘快過去。
然後給了個地址,我著急掛了電話就去找你了。”
孫玄點點頭。
部隊的電話通常只說結果,不說過程。
尤其涉及軍事行動或事故,更不會在電話裡細說。只能到了那邊再瞭解了。
“沒事的,”孫玄又說了一遍,像是在安慰李平,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小安肯定沒事的。”
廣播響了,開始檢票。
孫玄拉起李平,兩人隨著人流透過檢票口,上了天橋。
站臺上,一輛墨綠色的列車已經停在那裡。
車頭冒著白煙,車廂裡傳出各種聲音。
孫玄看了看車票,找到車廂號,拉著李平上了車。
車廂里人不少,很多都是長途旅客,大包小包的。
孫玄和李平的座位靠窗,孫玄讓李平坐裡面,自己坐外面。
列車緩緩啟動了。
窗外的站臺向後移動,速度越來越快。
紅山縣漸漸遠去,熟悉的房屋、街道、人群,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
孫玄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三天三夜的路程,轉三次車,面對一個未知的情況。
但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退縮。
因為那是小安,是從小他看著長大的弟弟。
李平靠在車窗上,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車廂裡嘈雜聲不斷,但兩人之間卻是一片沉默。
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有節奏地響著,像是在為這場緊急的北行打著拍子。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列車駛過平原,駛過村莊,駛向遙遠的北方。
而在那個北方邊境的小鎮上,一個年輕人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等待著親人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