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近一個小時,終於到了客運站。
兩人下車,一路小跑著進了售票廳。
“兩張去紅旗鎮的票,最快的。”孫玄喘著氣說。
售票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看時間:“九點那趟還有五分鐘發車,趕得上嗎?”
“趕得上!”
買了票,兩人又一路狂奔,終於在發車前最後一分鐘跳上了那輛破舊的長途客車。
車上已經坐滿了人,大多是當地農民,帶著大包小包的農產品。
空氣裡瀰漫著菸草、汗味和雞鴨糞便混合的氣味。
孫玄和李平在最後一排找到兩個空位,剛坐下,車就開動了。
這一路又是三個小時。
車窗外是茫茫雪原,偶爾能看到幾座低矮的房屋,煙囪裡冒著炊煙。
路況很差,坑坑窪窪,車顛簸得厲害。
李平暈車了,臉色蒼白,幾次想吐,都強忍住了。
中午十二點多,車終於在一個小鎮停下。
司機喊:“紅旗鎮到了!下車的抓緊!”
孫玄扶著李平下了車。
小鎮很小,就一條主街,兩旁是些平房。
街上沒甚麼人,積雪被踩得硬邦邦的。
風更大了,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同志,請問鎮醫院在哪兒?”孫玄攔住一個路過的老漢。
老漢穿著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看了看他們:
“醫院?往前直走,過兩個路口,右手邊就是。你們是來看病人的?”
“是。”
老漢嘆了口氣:“唉,這地方,當兵的不容易啊。快去吧,這天快黑了,晚了路不好走。”
兩人道了謝,按照指示往前走。
果然,過了兩個路口,看見一棟二層的灰磚樓,樓門口掛著一個木牌:紅旗鎮人民醫院。
就是這兒了。
孫玄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
他轉頭看看李平,年輕兄弟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但眼神裡卻燃燒著一種急切的光。
“走。”孫玄說。
兩人推開醫院的門。
裡面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很簡陋。
水泥地面,白灰牆壁,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氣息。
值班臺後面坐著一個年輕護士,正在整理病歷。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同志,我們找李安,”孫玄上前一步,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我們是他的哥哥,我們接到電話,說他受傷了。”
護士看了看他們,目光在兩人凍得通紅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孫玄遞過來的介紹信。
她的臉色柔和下來:“李安……哦,是五天前送來的那個邊防戰士。
你們等一下,我查查病房號。”
她翻著一個厚厚的登記本,手指在一行行字上移動。
孫玄和李平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她的動作。
“找到了,”護士抬起頭,“203病房,二樓右轉第三間。
他傷得挺重的,現在還在昏迷中。主治醫生是王大夫,這會兒應該在查房。”
“謝謝,謝謝同志。”孫玄連聲道謝。
護士站起身:“我帶你們上去吧。這樓裡房間多,你們不好找。”
她領著兩人上了二樓。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發出“吱呀”的響聲。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呻吟聲和咳嗽聲。
牆上刷著“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的標語,紅漆已經有些褪色。
走到203病房門口,護士停下腳步,輕聲說:
“就是這兒。病人需要安靜,你們進去後不要太激動。”
孫玄點點頭,握住門把手。他感覺到李平的手在顫抖。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更濃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病房不大,只有兩張病床。
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只露出頭和肩膀。
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也有些擦傷,但還能辨認出那張熟悉的臉——是李安。
他的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得可怕,嘴唇乾裂。
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但那呼吸很微弱,像是隨時會停止。
李平看到弟弟的樣子,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顫抖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腿一軟,就要往下倒。
孫玄一把扶住他,同時自己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小安,這就是小安,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
孫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扶著李平走到病床邊,拉過兩把椅子讓他坐下。
然後轉向護士:“同志,主治醫生在嗎?我們想了解下具體情況。”
護士點點頭:“我去叫王大夫,你們稍等。”
她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病房裡只剩下三個人——躺著的李安,呆坐著的李平,和站在床邊的孫玄。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北疆的冬夜,來得特別早,也特別沉。
孫玄看著昏迷不醒的李安,又看看失魂落魄的李平,握緊了拳頭。
李平的哭聲壓抑而破碎,像一頭受傷的小獸在低低嗚咽。
他趴在弟弟李安的病床邊,肩膀顫抖著,三天來積壓的恐懼、無助、悲傷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窗外的北風呼嘯著拍打窗戶,將這哭聲襯得更加悽楚。
孫玄站在病床另一側,目光落在李安蒼白的面容上。
孫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輕輕拉開李平,低聲說:“小平,讓我看看小安。”
李平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本能地讓開位置。
孫玄在床邊坐下,伸出右手,三根手指穩穩搭在李安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這個動作很自然,彷彿只是一個兄長在關心弟弟的體溫。
但只有孫玄自己知道,當他的指尖觸到李安脈搏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只有他能感知的資訊流便湧入腦海——那是系統賦予的“醫術聖手”在發揮作用。
脈搏微弱但仍有根力,心跳緩慢但有節奏,呼吸淺促但未斷絕……
更深處,他“看見”了顱內的淤血,頸椎的錯位,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
三分鐘後,孫玄緩緩鬆開手指,心裡一塊巨石落地。
還有救。
系統獎勵的“醫術聖手”不僅讓他通曉中西醫理,更賦予了一種近乎直覺的診斷能力。
李安的傷勢確實危重,鎮衛生院的醫療條件也確實無能為力,但並非絕症。
只要及時轉院,接受正規手術和後續治療,康復的希望很大。
但同時,孫玄也冒出一身冷汗——還好沒盲目轉院。
以李安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貿然用普通車輛在顛簸的雪路上折騰幾個小時,顱內淤血很可能加重,頸椎損傷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那時候,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必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