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院判這句話問住了四阿哥的奶嬤嬤,而這奶嬤嬤不由自主的看向嘉貴人,面上的躊躇和心虛被看了個乾淨。
“四阿哥總說渾身痛,卻又說不清楚哪裡痛,所以奴才也不明白。”
“四阿哥舌苔發白,額頭滾燙,脈息左寸關浮躁減緩,右寸關尚滑,應是受了寒涼之氣,待臣開方子給阿哥服下,相信馬上會好轉。”
張院判沒有多說甚麼,嘉貴人眼中竊喜一閃而過:“多謝張院判,皇上,您讓嬪妾帶著四阿哥回宮吧,您瞧四阿哥多難受,嬪妾心裡實在是不忍。”
“嫻妃,你認為呢?”
弘曆此刻都在想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畢竟少有額娘會對著自己親生的孩子下手。
“臣妾沒能照顧好四阿哥,只要四阿哥能康復,臣妾並無二話。”
“嫻妃姐姐未免太好說話了,嘉貴人走了一路哭了一路,現在宮中傳開說你苛責四阿哥,如今若讓她把人成功帶走,不就坐實了姐姐苛待?”
“謠言止於智者,我問心無愧即可。”
“姐姐是問心無愧了,可把四阿哥推入了火坑。”
“純妃娘娘此話是甚麼意思,難不成我會坑害自己的兒子不成。”
“純妃,信口開河也要講個時候,現在四阿哥正在生病,你說這些誅心的話是幹甚麼?”
純妃有多難纏,嘉貴人和高貴妃都是清楚的,現在目的要達成了,再和純妃掰扯,說不準還會節外生枝。
“剛才張院判說了,四阿哥是受了寒氣,可是你們瞧瞧,這都甚麼季節了,這屋子裡面窗戶緊閉,身上還蓋著棉被,請問,這寒氣從何而來?”
“回純妃娘娘話,這民間有句俗話,欲要小兒安,常要三分飢和寒。穿的夠厚,捂得過多,常常會出汗受涼,會引發許多毛病。”
“這麼說越是捂著,越容易生病?”
奶嬤嬤也是人,是人都不想死,這顯然是神仙打架,她這個小鬼想活:“奴才一直這麼照顧四阿哥,從沒有發生這樣的事兒啊。”
“那四阿哥的飲食呢?”
“昨夜,我見乳母餵了雞肉羹。”
“四阿哥身子虛弱,晝夜難安,應該喝點清淡的粥,這雞肉是發物,又是大補,孩子肯定是越吃越難受。”
“我吩咐廚房送了清粥來,但阿哥不肯吃。”
“廚房這兩日送來的清粥四阿哥都不肯吃,乳母還熬了魚湯,趁著嫻妃娘娘不在,悄悄餵了。”
“這太胡來了,阿哥病著還給餵魚湯,這肯定會腹瀉的。”
“是啊,四阿哥剛剛腹瀉不止,還一個勁的喊肚子疼。”
“你現在說四阿哥喊肚子疼,剛剛怎麼不說?”
方才一瞬間的愧疚,此刻正在響亮的抽到自己的臉上,弘曆指著乳母:“將她帶下去審問,朕要知道阿哥為何會生病。”
“皇上饒命啊,是嘉貴人吩咐的,告訴奴才一定要這麼捂著,硬是捂得阿哥滿身大汗,著涼發燒,奴才是迫不得已才會如此的。”
“你滿口胡言,你說是不是嫻妃,是嫻妃讓你這麼做的?”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別提主僕了,這位奶嬤嬤不想死,這會兒自然不敢隱瞞,方才已經指控了嘉貴人,再改口,她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不是的,分明是貴人你說的,這樣才能將四阿哥接回儲秀宮的啊。”
“皇上,這奴才滿口胡言,永珹是嬪妾親生的兒子啊。”
目的達到了,嫻妃自然不會再任由嘉貴人在這裡胡攪蠻纏。
“嘉貴人,你怎麼能這麼做呢,永珹才兩歲啊,你怎麼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你都下得了手。”
“嘉貴人自然捨不得,她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奪回兒子,只可惜,在她眼中,四阿哥根本不是親生兒子,更像是一道籌碼,用來換取權勢,富貴。”
“不,不是這樣。”
嘉貴人跪在弘曆面前,開始了自己慌亂無措的解釋,其主題只有一個,咬死是嫻妃的作為,不然,她今日怕是要更慘。
有備而來的蘇靜好自然不會叫嘉貴人再巧言善辯過去。
條理清晰,句句在理,揭露了嘉貴人這一場算計。
“事已至此,你還不知悔改,朕看永珹最不幸的是有你這樣的額娘。來人,嘉貴人不賢不慈,自即日起褫奪封號,降為答應,遷居北三所。”
“皇上,臣妾沒有,臣妾真的沒有。”
眼看無用,嘉貴人撲到高寧馨的身上,眼神裡都是威脅,言語上卻仍舊是懇求,然,高寧馨怎麼可能會被嘉貴人威脅。
“本宮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不過看在過往情分上,本宮會照看四阿哥的,你安心的走吧。”
嘉貴人是被拖著走的,任由嘉貴人如何的哭喊,弘曆都不為所動。
“皇上,這真是世事難料人心險惡呀,臣妾怎麼也沒料到這嘉貴人企圖利用臣妾的善心,去陷害嫻妃。這樣的女人,可真是不配做永珹的額娘。”
弘曆餘光覷了一眼惺惺作態的高寧馨,實在不想再看到這樣一張裝模作樣的臉,身子微微往左邊傾斜了一點。
“不過,永珹一直生活在儲秀宮,這驟然離開,定是萬般的不適,依臣妾所見,不如叫臣妾帶回儲秀宮好好的照料,不然這嫻妃也不懂得餵養,險些生出事端,您看如何啊?”
“貴妃娘娘,嫻妃是不懂得,可她對孩子一片赤誠啊,這是孩子生母都比不上的。”
煩躁的敲了敲桌面,弘曆坐直了身子,冷冷的瞥了一眼高寧馨:“永珹,就留在承乾宮,朕相信,嫻妃會照料的很好。”
這一場鬧劇也該謝幕了,他不知道這些人演夠了沒有,他是看夠了。
弘曆大步流星的離開,高寧馨瞬間就換了臉色,目光不善看著蘇靜好:“一直聽聞純妃學識廣博,善通藥理,今天本宮真是長了見識。”
“貴妃娘娘謬讚,臣妾愧不敢當。”
回乾清宮是要路過永壽宮的,弘曆叫人停了龍輦,邁著大步走進了永壽宮,李玉心中將章佳·蘭若又提升了一級。
往日皇上有煩心之事要不然在乾清宮獨自一人,要不然就是去長春宮。
“臣妾給皇上請安,這是又有煩心事?”
“嗯。”
“皇上這是將臣妾這裡當做解悶的了?”
拍了拍自己的腿,弘曆躺上去,又想起身,被章佳·蘭若青蔥似的手輕輕撫住,溫熱的,柔軟的,覆蓋在了眼睛上。
“好了,臣妾幫您按一按。”
沉煙端上來一盞香爐放到了榻邊,因為弘曆時不時來,這一張榻上的小几已經被挪到了榻兩邊,換成了兩張低矮的方桌。
“皇上莫要問我問題,特別是牽扯到內廷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管發生了甚麼,站在每個人的角度都是不一樣的。”
弘曆驀地哼笑出聲,心中腹誹,看來這宮內發生了甚麼,都瞞不住這個一直不愛出門的昭妃,他選中的投資目前看來是值得的。
“你這薰香,不錯。”
“嗯,臣妾自己調配的,已經叫太醫來看過,且備了案,皇上若是喜歡,等會子帶走一些,心煩意亂的時候點上一爐,能舒緩一二。
前朝事情多,皇上日理萬機,後宮很多事情也要皇上操勞,總是緊繃著身子也會受不住的,適當的舒緩才能更好的處理政務。”
“朕看不透昭妃。”
“皇上只需知道,臣妾是盼著皇上好的就可以了,臣妾那些小九九,皇上也海涵一二,畢竟,臣妾是小女子,皇上貴為天子,如何會和臣妾這個小女子計較。
臣妾想要的,對擁有天下的皇上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對待這個弘曆,‘赤裸裸’的袒露,才是最好的。
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對你好就是有小心思,就是討好你,又不是像那些后妃一樣的討好,同樣能引起弘曆的興趣。
“你協理六宮,今個應該在場的。”
“這樣的事情等到臣妾侍寢以後再出面,如今這些賬目剛到手,臣妾正在歸攏查閱,事情分輕重緩急。”
那麼多蛀蟲,整理好了總要再殺雞儆猴一波,高貴妃的爪牙也要清理一波,弘曆會滿意的,畢竟這樣就代表鄂黨真的和高佳氏一族撕開了。
比弘曆的一打壓一捧殺更有用。
其實,從自己進宮以後,嫌隙就有了,畢竟都要為自家女兒的前程著想。
弘曆從假寐變成了真的睡著,章佳·蘭若也沒動,沉煙疊起來幾個靠枕讓章佳·蘭若的上半身能舒服一點。
外面的李玉正坐在廊下吃著一碗暮雨端上來的羹。
在永壽宮李玉是最放心的,真的沒有人湊上來套進去想要探聽些訊息,這樣的識趣兒懂規矩,大家都心中舒坦。
窺探帝蹤可大可小,而他身為皇上近身伺候的也該時刻警醒,明白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誰。
“李公公,皇上睡著了,您就尋摸個地方歇著吧,等到屋內有動靜了,再來喊您。娘娘說若是有事兒,您只管進去就成。”
“得嘞,多謝沉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