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信跟著虎子往審訊室那頭走。
走廊不長,但他走得很慢。
賬本里頭的東西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現在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可越是看得熟,他越知道,這東西不能直接拍到審訊桌上。
虎子在前頭走,看他沒跟上,回頭看了一眼:“四哥?”
“嗯,你先過去,跟老郝說一聲,我隨後就到。”
虎子應了一聲,小跑著先過去了。
劉德信在後面慢慢走著,腦子裡還在轉著這一系列的事兒。
賬本是這一回最重的一張牌,也是最不能急著打的。
那東西從造謠的那兩個人炕底下搜出來,裡頭一筆一筆記著幾個工廠的事兒,本身就說明裡面有貓膩。
可賬本歸賬本,和那個敵特之間的關係,還沒有明確的線索坐實。
要是這會兒把賬本拍過去,那人完全可以兩手一攤——不認識,沒見過,跟我沒關係。
三句話全推乾淨,一點兒都不沾身。
更要緊的是,要是讓他知道賬本已經在公安手裡,他立馬就能盤出來哪些人暴露了,哪條線斷了。
後頭的口供,他就能繞開這部分,該說的不說,該露的不露,審訊就成了一場廢棋。
賬本得在合適的時候推過去,讓對方以為只是一堆材料裡頭的一張紙,不是大牌,不是底牌。
劉德信慢慢走著,腦子裡把幾條線又過了一遍。
那個人反應極快,身手也好,郝平川胳膊上那一刀就是證明。
這種人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在對面的位置估計不算低。
這種人被抓的時候,心裡頭應該有準備——窩點兒一塊兒端了。
他坐在審訊室裡這段時間,就算當時沒想清楚,現在也早想明白了。
上頭的人知道,下頭接線的人也知道,這條線多半是斷了。
這一點他心裡清楚,公安這邊也清楚,雙方都明白,沒甚麼好試探的。
但賬本不一樣。
賬本是從造謠那兩個人那兒搜出來的,不是從他身上搜的,跟他沒有直接聯絡。
他被抓的時候,公安沒從他這兒翻出任何東西,也沒人在他面前提過賬本兩個字。
他如果知道賬本的事兒,多半以為還在外頭,或者早就被那兩個人銷燬處理掉了。
這個資訊差,或許有用。
劉德信走到審訊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推門進去。
他得先讓對方以為賬本還安全。
從別的地方開始,等他放鬆了,等他覺得這一攤子已經摸到頭了,再把那張紙推過去。
讓他猝不及防,在那一刻露出本不想露的東西。
審訊室裡頭,那人還是那個坐姿。
身板直,手放在膝蓋上,眼皮垂著,一直到現在沒喝過水,沒說過話。
劉德信拉開椅子坐下,把整理好的資料攤開,低頭慢慢翻,像是在核對甚麼,也像是在等。
翻了大概三分鐘,他抬頭。
“姓甚麼?”
那人沒說話,眼神落在桌面上,沒有看他。
“哪兒來的?”
還是沒說話。
劉德信也不急,從兜裡摸出根菸,自己點上,靠回椅背。
他平時不抽,這是道具——對方要是個煙鬼,審訊的時候或許就用上了。
“我跟你說點兒你應該知道的事兒。”
他夾著煙,煙味兒在空氣裡一點點積著,“昨兒夜裡四點整,所有地方同時動手。你算是跑得最利索的,可惜也沒跑出去。”
那人沒說話,但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我說這些,不是嚇唬你。是告訴你——窩點兒都端了,誰也不剩。你心裡那點兒盤算,得換換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煙燃著的細微聲響。
“你知道我們要來。”劉德信接著說道。
不是問句。
那人這回抬了一下眼皮,開口了:“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劉德信微微一笑。
他開口,就說明他清楚眼下是甚麼情況。
一個真甚麼都不知道的人,不會用這句話來回答。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資訊。
“行。”劉德信掐滅煙,點點頭,“那咱們慢慢聊。”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問基本的——身份、哪兒人、在四九城多久、住哪兒、幹甚麼營生。
一條一條,不緊不慢。
那人開口了。
這些他肯定有備案,按提前備好的說辭一條一條答,語氣平穩,聽不出破綻。
但劉德信聽著,心裡一邊記一邊比對。
說辭太熟練了。
年月日精確到天,地址精確到門牌號,連鄰居姓甚麼都報得出來。
不是記性好,是背熟了。
熟到反常。
而且有個規律——有些地方他說得特別細,有些地方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細的那些,是無關緊要的邊角料;含糊的那些,偏偏是關鍵的時間節點。
劉德信心裡有了底。
問了大概半個鐘頭,劉德信換了話題。
“會道門那邊,點傳師叫甚麼,你應該知道吧。”
他隨口提了一句,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答案的事,眼睛沒看對方,低著頭在翻本子。
那人沒接。
“他跟外地有聯絡,這一點你也清楚吧。”
那人還是不接。
但劉德信餘光裡看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壓住甚麼,又像是沒意識到。
“造謠那邊,你不熟?”
“不熟,沒見過。”那人開口了,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鄙夷,難不成看不起這些沒技術含量的?
“哦?”劉德信抬起頭,“那就奇怪了——”
他沒說下去,低頭翻本子,像是找甚麼東西。
屋裡靜了一會兒。
這個停頓是給對方的,那人的手指,這回敲得快了一點兒。
劉德信繼續翻本子,然後從裡面慢慢抽出一張紙,擱在桌上。
那是他抄下來的,賬本里一頁的部分內容。
幾行數字,幾個工廠的名字,沒頭沒尾,單看這一張,像是某份採購單撕下來的邊角料,看不出甚麼來。
“這個,你認識嗎?”
那人垂著眼皮看了一下,時間很短,但劉德信盯著他的臉繃了一下,隨即鬆開了。
“不認識。”
“這幾個工廠,你去過哪幾個?”
“一個都沒去過。”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