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信接過檔案的同時,笑著朝他伸手比了個大拇指,語氣裡帶著幾分誇張的佩服。
故意跟他逗悶子。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表現得緊張兮兮。
劉德信把這個勁兒拿捏得恰到好處。
“嗐,就是見得多了。”執勤衛兵被誇得挺受用,笑呵呵地擺了擺手。
“你們看守所的車從這兒過,十有八九是奔著新店碼頭去的,老規矩了。”
“還真是,班長你比我們還清楚流程。”劉德信接話道。
“那可不,在這個路口蹲了半年多了,甚麼車見不著?”執勤衛兵說著,自己倒先嘆了口氣,“都是些不省心的活兒。”
正說著,後面傳來了腳步聲。
“班長,後面檢查過了,沒甚麼問題。”
去車廂後面檢查的那個衛兵小跑著回來了,衝著執勤班長彙報道。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裹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軍大衣,凍得鼻頭通紅。
“那就好。”執勤班長聽後,轉頭朝劉德信揮了揮手,“兄弟,可以走了。一路順風啊。”
“好嘞,謝了兄弟。”
劉德信也朝兩個衛兵擺了擺手,腳下踩著離合準備掛擋。關車窗的時候,手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起甚麼來了。
“哎,等等——”
他從軍裝兜裡掏出兩盒煙,隔著車窗扔了過去。
“你們哥兒倆也不容易,大半夜的站崗,抽兩口緩緩。”
執勤班長一抬手,穩穩接住。
低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嚯,雙喜啊!兄弟夠意思!”
雙喜牌,在蛙島可不算便宜煙,大頭兵平時可抽不到這個。
看守所的人就是闊綽,油水足。
劉德信衝他笑了笑,搖上車窗,掛擋松離合,卡車轟隆隆地向前駛去。
後視鏡裡,兩個衛兵的身影越來越小。
隱約還能聽到他們在路口鬥嘴——
“班長,這可有兩盒,該有我一份吧?”那個年輕衛兵湊過去,伸著脖子看班長手裡的煙。
“你年紀小,把握不住。還是抽你的克難煙去吧。”班長把兩盒煙往自己兜裡一揣,頭也不回就往哨位走去。
“班長!上頭可是說了,抽克難煙是愛國行為,你也不想被人說不愛——”
“媽了個巴子,就你小子心眼兒多!給給給……”
聲音越來越遠,最終被引擎的轟鳴聲淹沒了。
駕駛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副駕駛座上的同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呼……總算是過關了。”
後排的同志雖然沒有說話,但也明顯放鬆了下來,歪倒在座位上。
“先別鬆懈。”
劉德信也稍微放鬆了一下,但還是出聲提醒了一句,“等會兒到興隆路口再看看,搞不好還有一個關卡。”
行百里者半九十。
尤其是地下工作,更要注意這一點。
到了最後關頭反而是最容易出岔子的時候,越是覺得安全了,越容易掉以輕心。
卡車沿著公館路繼續向南行駛,在深夜的街道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大約又開了十來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微弱的燈光。
興隆路口,進入景美區域之前的最後一道關卡。
關卡的路障倒是擺著,但執勤的也和之前一樣,只有兩個人,都縮在路邊的哨亭裡打瞌睡。
被卡車的動靜驚動之後,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路中間,有氣無力地舉起手示意停車。
整個檢查過程比上一個關卡還要敷衍。
檔案遞過去,對方接過來翻了兩下,然後又繞到車廂後面,掀開篷布的一角往裡看了一眼就算完事兒了。
劉德信接回檔案的時候,又掏出兩盒煙扔了過去。
這次對方連客氣的話都懶得說,接住煙揣進兜裡,打著哈欠擺了擺手就放行了。
兩道關卡,都過了。
劉德信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他沒有立刻放鬆下來。
過了興隆路口之後,他沒有轉彎,而是繼續沿著通往新店方向的大路直行。
副駕駛的同志注意到了方向不對,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但臉上的疑惑很明顯。
“裝裝樣子。”劉德信簡短地解釋了一句。
關卡的衛兵以為他們是去新店碼頭的,那就要做戲做全套,所以得往新店方向多跑一段,做個鋪墊。
卡車繼續向南行駛,大約走了十來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三岔路口。
劉德信把車停了下來。
現在差不多拉開了足夠的距離,他坐在駕駛室裡,靜靜地等著,暗中對著周圍一遍遍掃描。
確認了後面沒有尾巴跟著,這才在路口調了個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回去。
後面那輛車也沒有猶豫,跟著調頭跟了上來。
回到景美區域之後,劉德信在一個不起眼的岔路口右拐,駛上了木柵路。
這條路通往六張犁,他們真正的目的地。
路況一下子就變了。
木柵路已經接近山區的邊緣了,那路白天走都費勁,更別說大半夜開著兩輛十輪大卡了。
劉德信把所有的車燈全部關掉了。
這地方太偏了,平時根本不會有車過來。
黑燈瞎火的突然冒出兩道大燈,在山裡頭能照出去老遠。萬一被人看見了,保不齊就有人起疑跑去舉報了。
那樣的話,前面跑去新店調頭做的那番鋪墊,就算是白費了。
後面的林正恆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的車燈也熄了,只憑著前車尾部在月光下隱約可見的輪廓跟著走。
越往裡開,氣氛越陰森。
兩側變成了更高更密的樹林,枝葉在頭頂交織,把月光也遮去了大半。
偶爾有風吹過來,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林子裡穿行。
黑燈瞎火的荒山野嶺,兩輛裝滿了昏迷不醒的人的大卡車,在墳地附近的土路上無聲地行駛著。
這畫面要是被外人看見,怕不是比甚麼恐怖片還嚇人。
又顛簸了大約二十分鐘,土路到了盡頭。
前面再也開不了了
劉德信把車停穩,拉了手剎,熄了火跳下駕駛室,輕輕關上車門,快步走到車廂後面,拉開擋板和篷布。
“到了。下來吧,動作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