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清醒的同志們開始行動,互相攙扶著跳下車來。
那些還在昏迷中的,則被一個一個地抬了下來,放在路邊的草地上。
整個過程中,大家都儘量保持安靜,沒有人大聲說話,連抬人的時候腳步聲都壓得很輕。
到了這一步,雖然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區域,但所有人都自覺地保持著警惕。
七十多個人陸陸續續地全部下了車,在路盡頭的空地上集合起來。
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這群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人身上。
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張致中從人群中慢慢走了出來,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帶著身體的顫抖,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從看守所到現在,他一直在咬牙硬撐著,靠的全是一口氣。
走到劉德信面前,他站住了,伸出雙手,握緊劉德信的手。
“同志,謝謝你。”
劉德信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微微發抖,是因為虛弱,也是因為激動。
“不用客氣,應該的。”
張致中的嘴角動了動,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他沒有再說甚麼感謝的話,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兩輛十輪大卡說道,“等會兒這兩輛車……”
這東西留在這兒肯定不行,天一亮就是個巨大的目標。
但要是開走的話,就剩劉德信一個人,兩輛車怎麼弄?
“沒事兒,等會兒把兩輛車綁到一起,我開一輛拖著另一輛回去就行。”劉德信笑了笑回道。
兩輛卡車用纜繩連起來,一輛開著一輛拖著,雖然費點勁,但在理論上不算甚麼問題。
等離開他們的視線,再把車子收進空間就行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兒。”
劉德信鬆開手,朝路邊走去,邊走邊說道:“我在前面準備了一些口糧和日常用品,你們一起搬進去。合理分配的話,應該能撐一段時間。”
他領著張致中繞過幾塊大石頭,來到路邊的一片草甸子前面。
藉著月光,能看到一堆整整齊齊碼放著的物資,箱子摞著箱子,旁邊還堆著一摞摞疊好的毯子和被褥。
張致中看到那堆東西的時候,明顯愣住了。
“這些都是……”
“應急物資,我之前藏在這附近的。”劉德信隨口答道。
那些東西是他下車之後,趁著大家忙著卸人的功夫,快步跑到一個視線死角,從空間裡一股腦取出來的。
物資的種類和數量,他早就在空間裡盤點好了。
罐頭五十箱,各種口味都有,牛肉的、豬肉的、蔬菜的、水果的,全是米軍的標準軍用口糧。
壓縮餅乾五十箱,這玩意兒不好吃,但熱量高,扛餓,而且保質期長,存放方便。
十箱巧克力棒,這是他額外加的。巧克力的熱量密度最高,隨身帶著隨時可以補充能量,對於傷員和體弱的人尤其管用。
兩箱淨水藥片,這也是米軍口糧附件包裡的標配。每片能淨化一升水,兩箱大概有上千片。
這附近有山溪,水源不是問題,只是山裡的生水不能直接喝,容易鬧肚子。
有了這些藥片,他們自己取水淨化就行,不需要劉德信另外儲備飲用水。
至於被褥,他留了整整一百套。
眼下雖然是南方,跟四九城比起來算暖和多了,但畢竟還是冬天。
白天日頭好的時候還湊合,到了夜裡山風一吹,沒個蓋頭兒也扛不住。尤其是裡面大半都是傷員,本來就虛弱,再受了風寒,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一百套被褥,七十多個人,富餘一些,正好。
張致中站在那堆物資面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最近的一個箱子,箱壁上印著英文字母和星條旗的標誌,是正兒八經的米軍軍用物資。
這些東西是從哪兒弄來的,他心裡有疑問,但並沒有問。
地下工作的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知道的不打聽。
對方能在這種情況下搞來這麼多物資,說明他有自己的渠道和辦法,只需要心存感激,然後把這些東西用好就行了。
“太好了。”張致中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緒,點了點頭,“太感謝了。我一定會照顧好大家,不能讓同志們的心血白費。”
劉德信用手指了指前面更深處的方向。
那邊是一片密林,林子再往裡走就是餘則成之前說過的那片最好的藏身之地。
“接下來這段時間,敵人肯定要四處搜捕。”
他壓低聲音說道,“天一亮,看守所那邊就會發現人跑了。”
“到時候全城戒嚴、封鎖要道、挨家挨戶搜查——這些都是可以預見的。你們一定要讓大家藏好了,不能有任何動靜。等風頭過了,咱們再想辦法脫身。”
“放心。”張致中的目光朝那片密林望了一眼,黑黝黝的樹影重重疊疊,甚麼也看不見。
但正是這份甚麼也看不見,讓他覺得踏實。
裡面怎麼找地方、怎麼搭建隱蔽點、怎麼安排哨位、怎麼輪換看護傷員,這些用不著劉德信來操心。
這裡面不少人都是經歷過血與火考驗的老地下工作者,在最艱苦、最危險的環境裡跟敵人周旋過無數回。
吃過虧、受過教訓,有著用同志們的生命換來的寶貴經驗。
只要組織起來,服從命令聽指揮,在一片山林裡隱蔽幾天,對他們來說不算甚麼難事。
張致中轉身朝人群走去,把還能活動的同志叫到一起,安排他們分組搬運物資。
儘管很多人都帶著傷,但沒有一個人推脫。
能扛箱子的扛箱子,扛不動箱子的就抱被褥,連只有一隻手能使力氣的都在幫忙往裡拖東西。
就在這時候,兩個人脫離搬運的隊伍,朝劉德信這邊走過來。
是季美珍和錢靜之。
兩個女同志的臉色有些蒼白,藥效退去沒多久,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同志,我們代大家謝謝你。”季美珍跟劉德信握了下手,開口說道。
劉德信擺了擺手,再次表示不用客氣。
“有個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錢靜之接過話茬兒,表情有些猶豫。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