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目送他走出門,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繼續低頭翻看書架上的書籍報刊,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幾排書架之外,劉德信一直關注著他們,把那邊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臺中糖廠倉庫……故宮藏寶
他嘴角微微一動。
這可真是想甚麼來甚麼。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之前從各種渠道打聽的訊息都指向蛙島中南部,但具體藏在哪兒一直摸不著頭緒。
本來還打算從餘則成那兒問點兒訊息,沒想到人家同事自己就給說出來了。
現在好了。
臺中糖廠倉庫,近三千箱故宮藏寶。
劉德信翻著手裡的書,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書頁,腦子卻已經飛速轉了起來。
這近三千箱東西,可都是從故宮裡運出來的國寶級文物。
書畫、瓷器、玉器、青銅器……每一件拿出來都是無價之寶。
這些東西留在蛙島,早晚會被那幫人糟蹋了。
與其便宜了他們,還是自己先取走比較好。
劉德信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地點,然後不緊不慢地在書架之間轉了一圈,實際上是在慢慢往餘則成那邊靠。
等到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步之遙,旁邊又沒有別的客人,他才停下來。
低著頭,目光落在書頁上,嘴唇微微動了動,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津門,餘主任。”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剛好只有身邊的人能聽到。
餘則成身體微微一僵,很快恢復了正常。
然後他不經意地轉頭看向劉德信,目光平靜,臉上帶著一絲禮貌的疑惑,一副“你在跟我說話?我聽不太明白”的樣子。
演得很好,無懈可擊。
但劉德信從餘則成那平靜的目光深處,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警惕和戒備。
那種眼神,不是對一個陌生人的警惕,而是對一個可能知道自己底細的人的警惕。
劉德信心裡瞭然,並不意外。
也正常。
被帶到蛙島之後,餘則成就成了斷了線的風箏。
跟組織失去了聯絡,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在這種環境下,忽然有個陌生人湊過來,喊出他在津門的舊稱。
換了誰都不會輕易相信。
萬一是試探呢?萬一是保密局設的套呢?
多年的地下工作經驗告訴他,越是看起來像自己人的,越要提防。
輕信一次,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這是老地下工作者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不管來人說甚麼,先否認,再觀察。
劉德信理解他的顧慮,也不多做解釋,繼續低聲說道:
“馬奎死,左藍生。她很想你。”
短短几個字,資訊量卻極大。
這句話資訊量很大,點出了當年出手救左藍的事。
劉德信說這些,就是要告訴餘則成一件事:我知道你的底細,我是自己人。
到底還是白月光的威力大。
一直表現得滴水不漏的餘則成,在聽到“左藍”兩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一縮。
隨即很快控制住了表情,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
那一刻,餘則成眼底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不是警惕,不是懷疑,而是壓抑了很久很久的思念,被人猛地戳中了。
劉德信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但這裡不是詳談的地方。
書店裡人來人往,隨時可能有人湊過來,每待一秒都是風險。
“保重,有機會登門拜訪。”
劉德信朝餘則成微微點了下頭,放下手上的書,轉身出了書店。
他沒有回頭,但知道身後一定有一道目光,在盯著他的背影。
出了書店,劉德信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拐進附近一條小巷子裡躲了起來。
他準備等餘則成出來的時候跟上去,摸清對方的住址。
剛才聽他那位同事說晚上要過去喝酒,劉德信打算也晚上過去,這頓酒正好能幫忙遮掩下。
等了沒多久,餘則成從文華書店出來了。
他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剛買的幾本書。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確認有沒有人盯著自己,然後邁步離開。
劉德信遠遠跟了上去,保持著安全距離。
一路上,餘則成一直在留意是否有人跟蹤,不過並沒有做出甩尾巴的動作。
走了大約十來分鐘,餘則成來到了南昌路一帶。
這一片是日式民居區,一排排整齊的日式木屋,看樣子是保安司令部分配的宿舍區。
住所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公家宿舍,難怪他只是觀察一下,不用繞遠兜圈子。
劉德信記下了餘則成住處的確切位置,然後轉身迅速離開,消失在暮色中。
晚上,再來會一會這位老朋友。
劉德信返程的時候沒走原路,為了安全特意繞了一段。
傍晚的街道上人流不少,他混在人群裡,經過中山市場地界的時候,忽然頓了一下。
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今天這是怎麼了?
熟人扎堆出現。
這次看到的是蔡全忠,劉德信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一直以為蔡全忠已經跑去南邊了,原軌跡裡也是往那個方向跑的。
沒想到這人竟然還留在北市,倒是出乎意料。
不過仔細想想,選的地方還真不錯。
中山市場附近屬於老住宅區,巷弄縱橫交錯,七拐八繞的,外人進來都容易迷路。
而且這地方人口密集,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可以說上是魚龍混雜。
這種地方最適合潛伏。
混在人群裡,誰也不會多看誰一眼。真要是有情況,隨便鑽進一條巷子就能跑得沒影兒。
劉德信趕緊跟了上去,不遠不近地吊著,看看對方落腳在哪兒。
同時他心裡也盤算著,順便把馬慧娟的情況通知一聲。
那姑娘已經安全離開了蛙島,應該已經到大陸了。
蔡全忠要是知道這個訊息,心裡也能踏實些。
還有得提醒他一下,別整甚麼么蛾子,尤其是為了那口吃的。
劉德信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腳下沒停,一直跟在蔡全忠後面。
忽然,身後有人擠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