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能掉以輕心。表面上看不出來不代表沒有。
有些監視是暗中的,不跟在身邊也能盯住人。
先想辦法跟對方碰一下再說。
他在保安司令部上班,那就有規律可循。等傍晚下班的時候過去守一趟,看看他幾點出來、走哪條路、住在甚麼地方。
摸清了活動軌跡,再找個合適的時機接觸也不遲。
劉德信在蔡家等了一個下午。
他沒閒著,把接下來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劉德信換了身衣服,重新做了偽裝,出門直奔保安司令部方向。
到了地方的時候,街上的人流剛多起來。
下班的時間到了,各個部門的職員陸陸續續走出來,三三兩兩地往家的方向走。
有的邊走邊聊天,有的低頭趕路,整條街一下子熱鬧了不少。
也不知道餘則成甚麼時候出來,只能用笨辦法守株待兔。
嘿,還真是幸運。
就在劉德信準備去重慶南路附近的文華書店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穿著大衣的熟悉身影從保安司令部正門走了出來。
是他。
餘則成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在文華書局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
劉德信眼睛一亮。
這可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書店,人多眼雜,正適合接觸。
他不慌不忙地等了一小會兒,然後隨著人流跟了進去,推開書店的門。
店裡比早上那會兒熱鬧多了。
書架之間站著不少客人,有的認真翻書,有的小聲交談。
店員忙著招呼客人,根本顧不上注意誰進誰出。
劉德信目光自然地四下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餘則成站在靠裡面的一排書架前,隨手拿起一本書翻看,動作很自然,就像個下了班順路進來消磨時間的讀書人。
但劉德信注意到,他翻書的時候,眼神時不時往四周掃一眼,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周圍的人。
果然是老地下工作者,警惕性這麼高,難怪能潛伏這麼多年。
劉德信沒有急著靠過去。
先在門口附近的書架前站了一會兒,隨手翻了兩本書,讓自己在店裡的存在變得自然。
等了一會兒,餘則成慢慢走到了更裡面、人更少的位置,時機到了。
劉德信不緊不慢地轉了過去,在他旁邊的書架前停下來,側身拿起一本書,假裝翻看。
兩個人之間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餘則成很機警。
在劉德信往這邊靠的時候,他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很快就看了過來,眼神微微一凝。
那種目光不是好奇,而是一種經過多年潛伏磨練出來的本能,在判斷對方是不是威脅。
也不知道他認沒認出來,這就是早上在街上跟他對視過的那個人。
劉德信不動聲色,繼續翻著手裡的書,等到一個周圍沒人的空當,正要再近一步開口。
一個人從旁邊走了過來,直接來到兩人中間,站在了書架前。
劉德信趕忙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心裡暗罵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餘光掃了一眼來人。
對方的年齡和打扮跟餘則成差不多,大衣裡面套著軍裝,看著像是同一個單位的。
那人瞟了一眼旁邊的劉德信,並沒有在意,徑直跟餘則成打起了招呼。
“老餘,你還真是愛讀書,只要沒事了下班就往這兒跑。”
語氣很熟絡,顯然是老相識了。
餘則成看到是他,面帶微笑,很自然地應道:“換換腦子嘛。你怎麼今天有空過來了?”
那人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有些勉強:“我是看到你進來了,想著過來散散心。”
“散心?”餘則成看了看他的臉色,“看你這樣子,遇到甚麼難事了?”
說話間,他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已經走遠的劉德信,目光隨即收回,轉頭看向那人。
“嗐,別提了,外派的事。”
那人一臉無奈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嘴裡嘀咕道:“剛下班前,上面給我派了個大美差——”
說到“大美差”三個字的時候,他是咬著牙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滿臉寫著不情願。
“去臺中糖廠倉庫。”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餘則成:“說是例行檢查故宮藏寶。這裡面沒貓膩誰信?”
他哼了一聲,翻書的動作越來越快,像是在翻自己的煩心事。
“明擺著是上面鬥法,拿藏寶做文章。這種事沾上了能有好果子吃?”
“慎言!”
餘則成臉色微變,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他能理解這位同事的心情。
這趟差事,說白了就是替上頭去查賬。
查著了,得罪的是背後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人家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查不著,回去也沒法交差,上面會覺得你不是沒本事就是有意包庇。
裡外不是人,怎麼做都是錯。
從大陸運來的那近三千箱故宮藏寶,說是國之重器,由憲兵日夜把守,萬無一失。
但真是這樣嗎?
藏寶從四九城到應天,從應天到蛙島,輾轉了大半個中國,經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每一次轉運、每一次清點,都是伸手的機會。
政府裡的那些老傢伙們,哪個不是吃了一輩子空餉的主兒?
公家的東西,在他們眼裡跟自家的沒甚麼區別。
如今到了蛙島,藏寶存放在臺中糖廠的倉庫裡,看著是安穩了,但暗地裡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只多不少。
小蔣整編保密局,擴編保安司令部,現在擺明了又藉著清查的名義,從這兒入手,把幕後那些倚老賣老的傢伙們清理敲打一遍。
查的是藏寶,打的是老臣。
一個個嘴上掛著三民主義,心裡想的全是門戶私計。
到頭來苦的還是底下跑腿辦事的人,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那人聽到餘則成的提醒,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沒再繼續。
“行了不說了,越說越煩。我先回去準備下,晚上去你家,咱哥倆喝一頓。”
說完拍了拍餘則成的肩膀,離開了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