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信眉頭一皺,本能地往旁邊一閃躲了過去。
隨後他迅速轉頭看了一眼。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他身後走出來。
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腳上蹬著一雙布鞋,看著像是市場裡討生活的普通人。
見劉德信目光看過來,那人停了一下,一臉歉意地點點頭,嘴裡含糊地說了句“對不住”,然後低著頭快步朝前走去。
劉德信打量了他兩眼,沒看出甚麼異常,稍微放鬆了警惕,轉回頭繼續盯著前面的蔡全忠。
剛才還以為是小偷過來順手牽羊呢。
這年頭世道亂,小偷小摸的到處都是。
尤其是在這種人擠人的市場裡,稍不留神錢袋子就沒了。
不過——
劉德信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剛才的那個灰衫男人,走到前面蔡全忠身邊的時候,又撞了上去。
而且不是那種人多擁擠的自然碰撞,像是有意的。
更讓劉德信在意的是,那人撞完蔡全忠之後,嘴唇動了幾下,像是低聲說了句甚麼。
然後兩個人就分開了,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自然得像是兩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如果不是劉德信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這是接頭。
然後蔡全忠就不再像之前那樣慢悠悠地閒逛了。
他明顯加快了腳步,身體微微前傾,哪兒人多往哪兒鑽,動作快而不亂。
幾個呼吸的工夫,他就拐進了一旁的小巷,身影一閃就沒了。
劉德信心裡一緊,趕忙加快腳步,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拐進那條小巷。
巷子裡沒有發現對方的身影。
掃描範圍裡全都是行人,也沒辦法確認哪個是他。
他又往前追了一段,左拐右拐,穿過幾條交叉的巷子,最後還是丟了目標。
劉德信站在巷口,四下看了看,追是追不上了。
他把剛才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裡已經明白過來了。
剛才那個五十來歲的灰衫男子,有問題。
不管是撞自己還是撞蔡全忠,都是故意的。
他肯定是發現有人在跟蹤蔡全忠——也就是自己。於是先過來撞了自己一下,看似無心,實則是在分散注意力,同時也在試探自己的反應。
等確認了跟蹤者被這一撞打斷了節奏,緊接著走到蔡全忠身邊,同樣以撞人的方式傳遞了資訊,讓他趕緊撤。
如果不是劉德信一直盯著前面的蔡全忠,注意到了那人連續撞了兩個人,恐怕都看不出來這是一次接頭。
經過之前被保密局抓捕和逃脫那一遭,蔡全忠現在跟驚弓之鳥一樣。
收到訊號之後半點不帶猶豫的,腳底抹油就跑。
鑽巷子、穿人群,幾個拐彎就沒了影。
反應倒是夠快的。
給他報信的那個灰衫男子估計也早就混進人群裡消失了。
這種老手,在這片巷弄裡,比泥鰍還滑,想再找到他基本沒戲。
不過也不算是壞事。
蔡全忠身邊有人保護,傳遞訊息,說明他還沒有徹底孤立無援,不是一個人在扛。
或許是本地地下組織的同志在幫他。
也或許是蔡全忠自己多年經營的關係網,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不管是哪種情況,至少說明他目前是安全的。
劉德信不再想著追蹤蔡全忠,轉身朝龍山寺附近的藏身處走去。
晚上,夜色漸深。
劉德信在藏身處休整了一陣,等到夜裡估摸著那位同事差不多該走了,這才出發。
他沿著白天踩好的路線,避開了幾處巡邏的崗哨,來到了南昌路的日式民居區。
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偶爾有一兩聲狗叫,此起彼伏地傳開,更顯得四周寂靜。
適合幹活。
劉德信來到餘則成的那棟房子附近,先沒急著靠近,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
屋裡的燈已經滅了,周圍也沒有異常。
他透過空間掃描,感應到屋內只有一個人,獨自坐著,沒有躺下,應該就是餘則成。
果然,來喝酒的那位同事已經走了。
劉德信確認安全後,悄悄翻過低矮的木柵欄院牆,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
他貓著腰穿過院子,輕手輕腳來到窗邊,正要抬手敲擊通知裡面——
“進來吧,門沒關。”
屋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是餘則成。
劉德信微微一頓,隨即嘴角微揚。
看來他根本沒有睡,滅了燈之後一直在等,等著看今晚會不會有人來。
白天在書店裡那幾句話,他不一定信,心裡卻記住了。
劉德信不再躲藏,推開虛掩的門,閃身進了屋子。
客廳裡亮著一盞檯燈,燈光昏黃。
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窗簾遮擋,難怪從外面看上去像是熄燈了。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桌上擺著兩個空杯子和幾碟吃剩的小菜。
看來酒確實喝過了。
餘則成坐在房間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背靠著牆,姿勢看似隨意,實則隨時可以起身。
他的右手搭在大腿上,手裡似乎握著甚麼東西。
槍。
跟同事喝過酒,但顯然沒有多喝。
他的姿態、他選的位置,全都說明這個人時時刻刻都在防備著。
哪怕是在自己家裡,哪怕剛送走了一起喝酒的同事,依然保持著這種警覺。
不過,他雖然沒有信劉德信在書店裡說的那番話,卻也沒有把他當成敵人。
沒有開槍,沒有喊人,沒有做出任何敵對的舉動。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他願意見面,願意聽一聽來人到底要說甚麼。
也不知道是因為白天那句“左藍”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還是因為在蛙島斷了線之後,一個人扛得太久太久,終於盼來了一個可能是自己人的聲音。
哪怕只是一絲可能,他也不想放過。
劉德信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幾秒,先開了口。
他沒有打聽餘則成到蛙島之後的具體情況。
那些事情等餘則成跟上級彙報就好,不需要自己來過問。
劉德信先是詳細說了當年在津門產生交集的經過。
時間、地點、人物,儘量說得具體。
餘則成聽得很認真,身子微微前傾,偶爾點點頭。
有時候會插一兩句話,問一些細節。
這是在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