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船艙裡,劉德信靠在船舷邊,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思緒飄得很遠。
不知道她現在到哪兒了。
不知道她收到自己的包裹會是甚麼表情。
劉德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等港島這邊的事兒告一段落,他就回去。
不會太久的。
到時候,好好陪陪她,陪陪家人。
還有好多話要說。
還有好多事兒要一起做。
還有……
劉德信在心裡暢想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返程的路線,不再走原來那條了。
因為快靠岸的時候,天邊差不多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海面上漸漸亮堂起來。
那時候原路返回,目標太明顯,很容易就被巡邏隊給盯上。
深夜的時候那幫人還能糊弄事兒,裝裝樣子就過去了。
可白天不一樣,不管怎麼說也得乾點活兒,做做樣子。
船工們顯然早有準備,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了。
他們一路走一路撒網,有模有樣地捕起魚來。
劉德信在旁邊看著,這幫人手法嫻熟得很,一看就是幹慣了的。
等到了碼頭的時候,船艙裡已經裝了大半船魚獲,活蹦亂跳的,新鮮得很。
幾個人挑著擔子、扛著漁網,晃晃悠悠地上了岸,看著就是一群早起打魚歸來的漁民,再普通不過。
不管誰見了,那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劉德信跟幾位船工道了一聲辛苦,一一握手告別,然後獨自往碼頭外走去。
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漁船陸續靠岸,一筐筐的魚獲被抬上碼頭。
買魚的、賣魚的、討價還價的,擠成一團,吆喝聲此起彼伏。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
劉德信下船前就已經換上一套普通的便裝,只有臉還用口罩和帽子擋著。
然後他又拎起從船工那兒順手買的幾條鮮魚,用草繩綁著,提在手上,慢悠悠地往外走。
劉德信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確認四下無人,把那幾條魚收進了空間。
拎著魚走路太礙事,還是空著手自在。
時間還早,街上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
劉德信沒急著往回走。
人平安送到了,一路上沒出岔子,一直惦記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難得輕鬆,他想在街上走走,透透氣。
清晨的港島,空氣中帶著一絲海風的涼意,混著早點鋪子飄出來的香氣。
街邊的小販們已經開始出攤了,一個個忙忙碌碌。
路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行色匆匆,各奔各的生計。
劉德信看著這一幕幕市井煙火,腳步放得很慢,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不管世道怎麼變,老百姓過日子的勁頭兒是不會變的。
只要有口飯吃,有個安穩的地方落腳,大家就會拼命地活下去。
只不過,很多時候有些人連這點兒希望都不想給。
他想起一路上護送的周敬之等人。
都是在海外漂了多少年的,放下安穩日子不過,偏要回來。
問他們圖甚麼,其中一個笑了笑,說了句:“總得回去做點事。”
也是,誰不想回家呢。
走著走著,路過一個看著有些眼熟的街區。
劉德信腳步一頓,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
這地方……
是了,這是之前他坐船偷渡過來時,同船那一家三口下車投親的地方。
還是小陳開車接自己,順路給送過來的。
那對年輕夫妻帶著個孩子,說是來投奔港島的親戚。
當時劉德信還叮囑過他們,親戚的時候多長個心眼兒。如果遇到問題千萬別慌,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安頓下來。
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希望一切都好吧。
劉德信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沒再多想,準備繼續往前走。
忽然,旁邊一條小巷裡傳來了吵嚷聲。
聲音不算大,卻在清晨安靜的街面上格外刺耳。
“港島每天花銷這麼大,你打零工能掙幾個錢?”
一個男人粗聲粗氣地喝罵著,嗓門越來越高,“讓你老婆出去一趟,能頂你累死累活幹好幾天的,有甚麼不行的?”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跟上來,拖著腔調:“就是嘛,你們要想開一點。有了錢,誰還會笑話你?笑貧不笑娼,這道理你們不懂啊?”
中間夾著另一個聲音,低低地拒絕著甚麼。
像是不敢大聲,又不肯鬆口,聽不太真切。
那男人顯然不耐煩了,又嚷嚷起來:“你吃我的住我的,我好心收留你們一家子,給你指一條明路,你倒不知好歹了!”
那女人也在旁邊幫腔,陰陽怪氣地勸著。
這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倒挺熟練。
劉德信的腳步頓住了。
他聽出來了,這是在逼良家下水。
而且聽那口氣,一口一個“收留”,顯然這關係應該是親戚。
用收留的情分,乾的卻是這種畜生事。
真是缺德到家了。
巷子裡的拒絕聲高了起來,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行!我們不會答應的!”
劉德信忽然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
還沒等他細想,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孩子的哭聲。
緊接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帶著哭腔:“你們放手!不要碰我的孩子!”
劉德信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轉身朝著巷子走去。
巷子不深,拐進去沒幾步就看到了裡面的情況。
果然是熟人。
還真是巧了,就是他剛才想到的那一家三口。
年輕的丈夫被兩個男人架住了胳膊,臉漲得通紅,正在拼命掙扎。
抱著孩子的妻子被一箇中年婦女拽著袖子,眼眶已經紅了,孩子在她懷裡哇哇大哭。
旁邊還站著幾個流裡流氣的年輕人,一看就不是甚麼好餅。
那個喝罵的男人四十來歲,長著一張刻薄的臉,正指著年輕丈夫的鼻子罵罵咧咧。
“你們就這麼報答我?”那男人越說越來勁,“我告訴你,識相的就乖乖聽話,不然有你們好看的!”
年輕丈夫梗著脖子,氣的滿臉通紅:“我們不欠你的!當初說好的,錢也給你了,吃喝用我們打工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