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要回憶著剛才與林曉薇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
她說她穿越過來沒多久,對這個世界還不太熟悉。這話有幾分真?她說她一直在找機會投奔自己,覺得跟著自己才有活路。這話又有幾分真?她說她沒有系統,就是一個普通的穿越者。這話……
高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系統。
這是高要最在意的事情。
他自己有系統,所以他太清楚一個擁有系統的穿越者和一個沒有系統的穿越者之間的差距了。系統就像是開掛,就像是作弊器,能夠讓一個普通人瞬間擁有超越這個時代所有人的力量。
這林曉薇有沒有系統?
這一點高要也不清楚。
如果有,是甚麼系統?是戰鬥類的?輔助類的?還是某種更特殊、更隱蔽的系統?這個系統對自己會不會造成威脅?會不會在她接近自己的過程中觸發某種任務或者條件?
這些都是關鍵性的問題。
高要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扶手,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連自己都沒有想到,回了一趟華夏之後,還出現了這種事情。本以為穿越者就只有自己一個,本以為自己是這個時代唯一的“異數”。現在看來,這個想法未免太過天真了。
但高要卻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發現得早。
慶幸林曉薇是主動出現在他面前的,而不是隱藏在暗處。
慶幸自己有時間、有空間來應對這件事。
想到此處,高要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平靜。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沉穩,那種屬於帝王的從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那個手勢很輕,只是手指微微抬了抬,像是在拂去桌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但這個手勢的意義,殿內那個隱藏在角落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很快,從殿內角落的位置,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那個人影出現得極其詭異。前一秒那個角落還空無一人,後一秒就有一個人從陰影中“生長”了出來。不是從門後走出來的,不是從柱子後面繞出來的,而是直接從陰影之中——像是陰影本身凝結成了實體一般——浮現出來的。
這個人穿著與殿內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深灰色衣袍,面容被兜帽遮去了大半,只能看到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他的腳步無聲無息,踩在大殿的金磚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走到高要面前,無聲地跪倒在地。
青衣社中的窮奇。
窮奇負責的,從來都是最見不得光的事情。跟蹤、監視、滲透、拷問——這些字眼在青衣社的檔案中,都與窮奇的名字緊緊聯絡在一起。他是高要在黑暗中伸出的手,是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的執行者,是那些不能見光的秘密的守護人。
“去。”高要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精準而致命。
“查清楚對方所有的一切。她的來歷,她的背景,她穿越過來之後的每一步行蹤,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朕要全部知道。”
高要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窮奇低垂的頭頂上,聲音變得更加深沉:
“並且給朕二十四小時監視她。”
“不要讓她知曉。”
“明白麼?”
最後這三個字,高要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像是在釘釘子一樣,一錘一錘地敲進窮奇的腦子裡。
窮奇的身體紋絲不動,但他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低沉而堅定,像是從地底傳來的迴響:
“喏。”
只有一個字。但這一個字裡麵包含的東西,比一千句保證都要多。
窮奇起身,無聲地退後幾步,然後重新沒入殿角的陰影之中。他的身影消失得和他出現時一樣詭異——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從畫面上擦掉了一樣,一眨眼就不見了。
殿內重新只剩下高要一個人。
他靠在龍椅上,緩緩閉上眼睛。
高要所謂的“監視”,可不是那種暗中的、遠遠跟著的監視。那種監視,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足夠隱蔽,但對於一個穿越者來說——如果林曉薇真的是一個警覺性足夠高的穿越者——那種監視太容易被發現了。
高要要的監視,是那種全方位的、無死角的、潤物無聲的監視。
從今天開始,林曉薇身邊接觸的超過九成的人,都只會是有意為之,而不是隨機性的了。
她住的地方,隔壁的鄰居會是青衣社的人。她出門買東西,遇到的商販會是青衣社的人。她在街上走,擦肩而過的行人中會有青衣社的人。她吃飯的飯館,跑堂的夥計會是青衣社的人。她若是想要傳遞甚麼訊息,每一個可能接觸到的信使、每一個可能經過的驛站、每一條可能使用的渠道,都會被青衣社牢牢掌控。
她不會察覺到任何異樣。因為這些人不是那種鬼鬼祟祟的跟蹤者,而是融入她生活每一個角落的“普通人”。他們不會盯著她看,不會跟著她走,不會做任何可能引起警覺的事情。他們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職工作”——買菜、賣貨、跑堂、趕路——只不過這些“本職工作”的背後,都有一雙眼睛在記錄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種監視,比任何嚴密的看守都要可怕。因為看守至少會讓你知道自己被看著,而這種監視——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你身邊那個對你微笑的陌生人,到底是誰的眼睛。
高要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但那個弧度裡沒有任何溫度。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從一個普通人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他靠的不是仁慈,不是善良,不是所謂的“老鄉情誼”。他靠的是算計,是狠辣,是永遠比別人多想一步。
對林曉薇的安置,高要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框架。
最好的待遇,最舒適的環境,最得體的照顧——這些他都會給。不是因為甚麼老鄉見老鄉的情分,而是因為高要需要林曉薇這個穿越者作為標杆。
他需要林曉薇成為一個活招牌。
他現在是皇帝,是這個世界的當權者。只要林曉薇過得好,只要她在這座皇城中過得舒適、體面、受人尊重,那麼,如果有其他穿越者存在,他們自然而然就會知道——投奔這個皇帝,是一條好出路。
他們會想:林曉薇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她能得到的東西,我也能得到。與其在暗處躲躲藏藏,不如光明正大地站到皇帝面前,謀求更好的待遇,更多的出路。
這是人之常情。
沒有人願意永遠活在陰影裡,沒有人願意一輩子躲躲藏藏。只要有一條看起來安全、體面、有保障的路擺在面前,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走上去。
而高要希望的就是這個結果。
只有這樣才是最大的安全。
把所有穿越者都從暗處引到明處來,讓他們一個個地出現在他的視野中,讓他能夠看到他們、接觸他們、評估他們、掌控他們——這才是最穩妥的策略。
否則,一旦林曉薇死掉了——無論是被他殺的,還是被其他人殺的,又或者是她自己出了甚麼意外——這個標杆就倒了。
即便高要再想要封鎖這些訊息,也不可能將所有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全部殺死。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在皇宮這種地方,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無數倍地放大。
而且,越是這麼做,實際上越容易讓人懷疑其中的問題。
欲蓋彌彰的道理,高要還是知曉的。
殺人滅口,只會讓人覺得皇帝心虛。皇帝心虛,只會讓人覺得背後一定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穿越者,就會更加警惕,更加小心,更加難以被發現。
所以,林曉薇不能死。
至少在搞清楚所有情況之前,她必須好好地活著。活得越好,對其他穿越者的吸引力就越大。吸引力越大,就會有越多的人選擇浮出水面。
等到所有穿越者都浮出水面了……
高要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
到那個時候,才是他真正動手的時候。
不是殺,而是掌控。不是滅,而是用。
每一個穿越者都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禍害。而他高要,從來都是一個會用劍的人。
殿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大殿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高要坐在龍椅上,身形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獨而威嚴。
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思考,太多的棋要佈局。
林曉薇只是其中的一步棋。但這一步棋,走得好了,可能就是一盤大棋的開局。走得不好,可能就是滿盤皆輸的起點。
高要的手指重新開始敲擊扶手,“篤篤”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敲打著命運的鼓點。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穿越者。
他不知道這些人各自有甚麼樣的系統和能力。
高要負手立於咸陽宮偏殿的窗前,目光穿過重重宮闕,望向天際漸次暗淡的暮色。簷角的銅鈴在晚風中發出細碎的響聲,與殿內沉水香的氣息交織成一片令人昏沉的靜謐。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有半個時辰,身後的案几上堆著幾份剛批閱過的奏疏,硃砂的痕跡尚未乾透。
方才那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瘋長,再難拔除——第一個穿越者既已出現,誰能保證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他太瞭解“同類”了。這個世界的誘惑力,對那些曾在二十一世紀呼吸過自由空氣的靈魂而言,簡直是難以抗拒的。他們或許帶著滿腔抱負,或許揣著改變歷史的野心,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想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活出另一番模樣。無論初衷如何,當這些人掌握了遠超這個時代的知識與思維,當他們的能力與野心不再匹配,後果便不可預測。
高要緩緩轉過身,面容在燭火的明滅中半明半暗。十幾年的帝王生涯已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深重的威嚴,那雙眼睛看似平靜如古井,底下卻翻湧著旁人難以察覺的暗流。他記得自己初來時的情形,記得那八百人如何從一個微小的火星燃成燎原之勢。
謀反這種事,在穿越者眼中從來不需要太多理由。盛世可以反,亂世更可以反;民不聊生時固然要反,即便是天下太平,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便足以煽動起無數不甘平庸的心。歷史的邏輯在他們那裡是失效的,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來打破邏輯的。
他在案前坐下,手指輕叩桌面,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沉思片刻後,揚聲喚道:“來人,傳青衣社主事。”
不多時,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中。來人一身玄色勁裝,面容被兜帽的陰影遮去大半,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他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恭謹:“陛下。”
高要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凝視著那人片刻,彷彿在掂量接下來的話會有多重。殿角的燭火跳了跳,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從今日起,”他終於說道,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寒鐵,“青衣社增設密探,分散各郡縣。重點注意三類人。”
黑衣人微微抬頭,做出傾聽的姿態。
“其一,天賦異稟、無師自通之人。若是有人忽然掌握了不該屬於他那個行當的精湛技藝,或是能造出聞所未聞之物,即刻上報。”高要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性情突變之人。若有人此前庸碌無為,忽一日如醍醐灌頂,談吐見識迥異從前,也須密切留意。”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其三,凡有新奇學說、驚世言論流傳之處,追根溯源,找出始作俑者。”
“是。”黑衣人應得乾脆,卻遲疑一瞬,問道,“若發現可疑之人,是否……”
“先監視,再通報。”高要打斷他,“若無謀反之實,不可驚動。若確有異動……”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無邊的夜色,“即刻封鎖,就地拿下,死活不論。”
黑衣人領命而去,身影如融入墨色般消失在殿門之外。高要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中,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疲憊。他想起當年在沛縣遊說蕭何與曹參的情形,那時自己何嘗不是靠著超前的見識、犀利的言辭和對時局精準的分析,才讓這兩位日後的大漢開國功臣甘願追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