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他。
與此同時,邊西郡的某座縣城裡,韓信正在寫戰報。
戰報是寫給蕭何的,也是寫給遠在華夏世界的那個人的。戰報上寫得很詳細:此戰共殲滅敵軍十五萬,俘虜兩萬,繳獲糧草輜重無數,佔領縣城七座……
寫到最後,韓信忽然停住了筆。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窗外是邊西郡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出甚麼特別。
曹參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問:“怎麼了?”
韓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沒甚麼。只是在想,這一仗打完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曹參愣了一下:“接下來?當然是繼續打啊。邊西郡還有一半地盤沒拿下來呢。”
韓信搖搖頭:“沒那麼簡單。慶帝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他會調更多的兵來,更精銳的兵來。咱們的六萬人,打到今天只剩下四萬多,彈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怕是撐不住。”
曹參皺起眉頭:“你是說,咱們要停一停?”
“不是停。”韓信站起身,走到窗邊,“是穩一穩。把已經拿下來的地盤經營好,把新招的兵訓練好,把火器補充好。等準備好了,再打下一仗。”
他轉過身,看著曹參,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曹參從未見過的光芒:
“曹參,這一仗只是開始。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呢。”
曹參沉默了片刻,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風起了。
邊西郡的秋天,快要結束了。冬天,就要來了。
三個月後,慶帝再次調集大軍,總計三十萬,由當朝名將周勃親自率領,浩浩蕩蕩殺向邊西郡。
而韓信這邊,已經做好了準備。
四萬老兵,加上新招募訓練的兩萬新兵,共計六萬人。火器彈藥充足,糧草儲備豐足,七座縣城互為犄角,形成了一道堅固的防線。
而慶帝的憤怒可沒有這麼容易結束,像是一團在胸腔裡燒了三天三夜仍未熄滅的烈火。
慶帝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邊軍的戰鬥力,他是知道的。那些常年在北境與北狄廝殺的將士,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他們的刀見過血,他們的箭射穿過敵人的喉嚨,他們的戰馬踏過無數敵人的屍骨。這樣的軍隊,就算那個韓信手裡有火器,也不該被打成這樣啊!
火器?
慶帝冷笑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火器厲害。那東西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能一炮轟開堅固的城門,能讓人連敵人的面都沒見著就倒在血泊裡。可火器再厲害,那也是有限度的啊!炮彈打完了就沒了,火槍放久了會發燙,那些華夏來的人再能打,也只有六萬!
二十萬人,就是用人堆,也能把他們堆死!
可他們偏偏沒有這麼做。
慶帝狠狠地一拳砸在御書房的柱子上,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邊軍……”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你們就是這麼給朕打仗的?”
那些邊軍將領是怎麼做的?
他們把州軍當炮灰,讓州軍衝在前面試探韓信的虛實。州軍死了一批又一批,他們就在後面看著,看得心安理得,看得理直氣壯。等到州軍死得差不多了,他們才慢吞吞地往前推進,然後被韓信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十五萬邊軍,就是這麼被打散的。
還有那些州軍。
慶帝想起那些州軍將領的戰報,心裡頭的火氣更旺了幾分。那些州軍,眼看著邊軍被打,不僅不去救援,反而站在旁邊看熱鬧!有人甚至說,邊軍活該,讓他們傲,讓他們看不起人,這下知道厲害了吧?
慶帝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邊軍和州軍有矛盾。邊軍常年在外打仗,流的血多,功勞大,自然看不起那些在後方養尊處優的州軍。州軍呢,覺得自己也是當兵的,憑甚麼被邊軍看不起?兩邊明爭暗鬥了這麼多年,他也不是不知道。
可他沒想到,這矛盾居然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嚴重到二十萬大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打敗,嚴重到十五萬邊軍被六萬人打得潰不成軍,嚴重到他慶國的江山,就這麼被人一口一口地吃掉!
“來人!”
慶帝忽然睜開眼睛,目光冷得像刀子。
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跪在地上:“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陳萍萍叫來。”
內侍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慶帝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去,應了一聲“是”,然後飛快地退了出去。
陳萍萍。
慶帝慢慢走回那張被踹翻的案几旁邊,彎腰撿起一塊碎掉的硯臺,在手裡掂了掂。
他知道陳萍萍心裡在想甚麼。他知道陳萍萍對他有怨。他知道陳萍萍這些年來表面上恭恭敬敬,暗地裡卻一直在查當年的事。他甚至知道陳萍萍和範閒走得近,知道陳萍萍在暗中保護那個孩子。
但他還是把陳萍萍叫來了。
因為他需要人。
需要能辦事的人。
需要能在這種時候還幫他撐住局面的人。
洪四庠不在了。那個從小陪著他長大的人,那個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那個永遠不會背叛他的人,已經不在了。洪四庠在的時候,慶帝從來不覺得孤獨。他有甚麼事都可以和洪四庠說,有甚麼難題都可以交給洪四庠去辦,有甚麼危險都可以讓洪四庠擋在前面。
洪四庠就像是他的影子,他的另一隻手,他身體的一部分。
可現在,這隻手沒了。
慶帝不得不自己面對這一切。
他不得不自己盯著那些心懷鬼胎的大臣們。他不得不自己應付那些暗地裡蠢蠢欲動的勢力。他不得不自己權衡每一件事的利弊,每一次出手的後果。
他開始覺得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的累。
是那種四面楚歌、無人可信的累。
秦業?
慶帝冷笑了一聲。
那個表面上忠心耿耿的秦業,背地裡是甚麼心思,他會不知道?秦業確實有能力,確實能打仗,可秦業真正忠心的人,從來都是他自己。慶國好的時候,秦業自然是忠臣;慶國要是出了甚麼事,秦業第一個想到的,絕對是自己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