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四庠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笑容。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風還在吹，梅還在落，血還在流。

整座靜心院，重歸寂靜。

只是這一次，是真的寂靜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人猛地推開，幾名玄衣護衛衝了進來。為首那人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洪四庠，臉色驟然大變。

“總管大人！”

他驚呼一聲，快步奔過去，俯身檢視洪四庠的情況。一探鼻息，已然斷絕；一摸脈搏，早已停跳。他的手僵在那裡，整個人如遭雷擊。

其餘幾人也圍了過來，看到這一幕，個個面如土色。

“快……快去稟報陛下！”為首那人終於回過神來，嘶聲道。

一名護衛轉身飛奔而去。

剩下的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開口。洪四庠是甚麼人？是慶帝身邊最信任的人，是這宮中數一數二的高手，是半步宗師級別的存在。這樣的人，竟然死在了自己的院子裡，死得如此悄無聲息，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這怎麼可能？可事實就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為首那人蹲下身，仔細檢視洪四庠的傷口。小腹處的貫穿傷，槍傷，一槍致命。他順著洪四庠倒下的方向望去，看到地上那幾道淺淺的劃痕。

“這是甚麼？”

他俯身細看，認出了那兩個字。

冉閔。“冉閔？”他喃喃念道，眉頭緊皺，“這是誰？”

沒有人能回答他。

這個名字，此刻還是一個謎。可很快，它就會傳遍整個京都，傳遍整個慶國，成為無數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院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多的人湧入院中。有護衛，有太監，有宮女，所有人看到院中的景象，都倒吸一口涼氣。

洪四癢死了。

這個訊息被封鎖得極緊，緊到連太后宮中的掌事太監都不知內情，只當那位深居簡出的洪公公是舊疾發作，在寢殿中靜養。真正知曉真相的，不超過五個人——其中便有秦業。

秦業立在廊下，望著遠處重重疊疊的宮簷，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他身後站著一個黑衣人，那人剛剛從後宮的方向過來，身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處理乾淨了？”秦業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回大人，都處理好了。”黑衣人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當值的侍衛、宮女、太監，一共十一人，均已……安排妥當。對外只說是洪公公偶感風寒，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秦業微微頷首，沉默片刻後又問：“訊息傳給陛下了？”

“已用密報送出，走的是最快的路子。若無意外，三日內可到陛下手中。”

“三日……”秦業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投向遠方，那是慶帝回京的方向。

三日後，慶帝就會知道，他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那個人，已經死在了深宮之中。

而這三日裡，他秦業必須穩住朝局，穩住人心，穩住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京都。

黑衣人退下了。秦業依舊立在廊下，一動不動。秋風乍起，吹動他衣袍的下襬，他卻渾然不覺。腦海裡翻湧的，全是這件事一旦洩露會引發的滔天巨浪。

洪四癢是甚麼人？

明面上，他只是太后宮中的一位老太監，伺候了皇室幾十年，深得信任。但天下皆知，這位深居簡出的洪公公，極有可能就是慶國那位傳說中的隱藏大宗師。這麼多年來，無論是北齊的諜子，還是東夷城的暗探，都在想方設法打探這位“洪公公”的虛實。而慶國這邊，也樂得讓他們猜——猜得越深，忌憚越重，慶國的威懾便越強。

大宗師，那是何等存在？

天下四大宗師，北齊有苦荷，東夷城有四顧劍，南慶有葉流雲。而慶國皇宮之中，一直傳說還有一位不世出的隱藏大宗師，便是這位洪四癢。這個傳說流傳了多少年，慶國就在大宗師層面的威懾上佔了多大便宜。北齊和東夷城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除了葉流雲坐鎮之外，更忌憚的便是這位不知深淺的“洪公公”。

可現在，洪四癢死了。

死在皇宮之中，死得無聲無息。

秦業閉了閉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帶來的連鎖反應，他不敢深想。

首先，洪四癢不是大宗師這件事，就再也瞞不住了。

大宗師是甚麼概念？那是武道巔峰，人間神話。到了那個境界，除非死戰，且對手全是同級別的存在，否則幾乎不可能被殺死。北齊的苦荷好好待在北齊，東夷城的四顧劍好好待在東夷城，兩人連慶國的邊都沒沾。洪四癢卻死在了宮裡——若他真是大宗師，誰能殺他？沒人。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根本不是。

這個結論一旦被證實，慶國這麼多年經營的“隱藏大宗師”這張王牌，瞬間就成了笑話。

秦業抬手揉了揉眉心，腦子裡已經開始推演訊息洩露後的局面。

第一種可能：天下人發現，慶國根本就沒有甚麼隱藏大宗師，一切都是自己吹出來的。

北齊會怎麼想？苦荷會怎麼想？東夷城那邊，還有周邊那些牆頭草一樣的小諸侯國，又會怎麼想？

這些年他們之所以對慶國客客氣氣，除了忌憚慶國的軍力，更重要的是忌憚那兩位大宗師——明面上的葉流雲，和暗地裡的“洪四癢”。兩大宗師坐鎮，誰想動慶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可如果“洪四癢”是假的，那慶國就只剩下葉流雲一位大宗師了。

葉流雲確實是慶國人，也確實是宗師。但他和皇室的關係，遠遠比不上苦荷之於北齊、四顧劍之於東夷城那般緊密。當年葉家被趕出京都的事，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那是慶帝親自下的手。雖說葉流雲最後選擇了忠於慶國，但那份芥蒂，真的能消弭於無形？

一旦戰事真的爆發，葉流雲會出手嗎？大概會的。但他會拼死嗎？那就不好說了。

而只要有一個大宗師拖住葉流雲——不需要戰勝，只需要拖住——慶國就會被拖入全面戰爭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