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慶帝並未如往常般歪在軟榻上翻看那些惱人的奏摺，而是負手立於窗前。他的目光穿過重重宮闕，投向那渺遠的南方天際。
忽然，一陣熟悉的、輕微的“噠噠”聲，從遠處長長的宮道上傳來，那是精鐵輪轂碾過漢白玉石板的特有聲響，節奏緩慢而恆定，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甚至是……挑釁。
慶帝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聲音漸行漸近，最終在御書房的階下停住。片刻後，一陣低沉的笑聲傳來，那笑聲蒼老、沙啞，卻中氣十足，在這寂靜得近乎凝固的空氣中迴盪，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陛下，陳萍萍，求見。”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姚太監面色微變，下意識地看向御書房那扇緊閉的門。這個時候，這位監察院院長，竟敢入宮？還是坐著那輛標誌性的輪椅？難道他不知道這幾日陛下為何震怒？不知道京都府的官員已經因為一些“小事”被杖斃了三人？不知道東宮那邊已經閉門謝客，惶惶不可終日？
就在所有人以為陛下不會回應，甚至可能會降罪於這位不速之客時，御書房內傳出一道毫無波瀾的聲音：“進。”
聲音平淡，不辨喜怒，如同古井之水。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由兩名小太監抬過門檻，輕輕放下。他身著褐色深衣，膝上蓋著一張薄毯，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常年累積的病容與倦意，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幽深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他被推著進入御書房，輪椅停在了距離慶帝身後三丈之處。
御書房內的光線似乎暗了暗。陳萍萍的目光落在窗前那道明黃色的背影上，凝視片刻，而後微微一笑，也不行禮，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良久，慶帝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從陳萍萍的臉上掠過，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彷彿看陌生人的、令人心悸的平靜。他走回御案之後，緩緩落座，抬手為自己斟了一杯熱茶，茶香嫋嫋，在兩人之間升騰起一道若有若無的霧靄。
“朕記得，你很少在這個時候入宮。”慶帝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萍萍微微欠身，聲音溫和而沙啞：“回陛下，臣聽聞宮中近來有些……躁動，特意來看看。”
“躁動？”慶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啜飲一口，神色安然，“朕怎麼沒覺得？”
陳萍萍笑了，那笑容在皺紋堆疊的臉上，顯得有些意味深長：“陛下乃真龍天子，胸懷四海，自然不覺得。可下面的人，膽子小，經不起風浪。”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幽幽說道，“比如，洪四庠的死，就讓很多人都睡不著覺了。”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那股一直隱而不發的寒意，驟然變得鋒銳如刀。慶帝端著茶杯的手，沒有一絲顫抖，但他的眼神，卻真正地落在了陳萍萍身上。那目光，沉重如山，冷冽如冰，彷彿能凍結一切。
可陳萍萍依舊安然地坐在輪椅上，迎著這道目光，甚至還能保持著那份從容的微笑。
“你知道了。”慶帝說。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老臣知道得，或許比陛下預想的要多一些。”陳萍萍平靜地回應，“陛下心中所怒，無非是兩件事。一，洪四癢死了，死在京都，死在皇宮，死在無數人的眼皮底下。這是對陛下威嚴的挑釁，是對慶國皇權的踐踏。二……”他微微停頓，眼神變得愈發深邃，“殺他的人，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坐在江南的花船上，喝著茶，等著見某個人。而陛下，鞭長莫及。”
“砰！”
一聲沉悶的響動。慶帝手中的茶杯，那上好青瓷的茶杯，竟在他指間悄然碎裂。滾燙的茶水四濺，浸溼了御案上的奏摺，可他卻恍若未覺。碎片扎入掌心，有殷紅的血滲出，滴落在那明黃色的衣袖上，觸目驚心。
然而，他的面色，依舊平靜如水。
“陳萍萍，”慶帝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輕得如同耳語，卻讓書房外的姚太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你是在提醒朕，朕的皇宮，已經成了別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朕的奴才，已經可以任由人隨意宰割？”
陳萍萍沒有退縮，他迎著慶帝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臣不敢。老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洪四庠是大宗師之下的第一人，即便放在整個天下，能勝過他的，也屈指可數。然而，他還是死了。死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手裡。此人名叫冉閔，根據調查是高要手中的家將。”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感慨：“洪四癢沉浸武道數十年，天賦、毅力、機緣，無一不缺。只可惜，他終究是殘缺之身，先天不足。而那位冉閔，年不過三十，追隨高要不過四五年光景。四五年，便抵得過旁人四五十年。陛下，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高要麾下，究竟還有多少這樣的怪物？我們不知道。”
慶帝沉默了。他看著自己掌心滲出的血跡，忽然有些厭棄地皺了皺眉，隨手扯過一塊絹帕，將傷口裹住。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此刻處理的不是傷勢，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江南。”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是，江南。”陳萍萍點頭，“長公主殿下已經佔據了江南最富庶的三郡，擁兵五十萬。雖說這五十萬大軍能有多少戰力，尚是未知之數，但有高要在側，有他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這一切就變得難以預料了。陛下，您應該比老臣更清楚，打仗，打的不只是兵力和糧草，更是人心。”
“人心？”慶帝冷笑一聲，“李雲睿一個瘋女人，也配談人心？”
陳萍萍搖搖頭：“陛下錯了。長公主殿下或許在別的事情上會瘋，但在籠絡人心這件事上，她從您身上學到了很多。更何況，她現在有了高要。高要這個人，最擅長的，便是將不可能變為可能。陛下難道不好奇，他在江南，會對長公主說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