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身通體黝黑，非金非木，在暮色中幾乎與那人的身影融為一體。槍尖長約尺餘，兩面開刃，鋒銳無匹，刃口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是飲血過多才會留下的痕跡。槍纓竟是純黑之色，此刻無風自動，絲絲縷縷如活物般微微飄搖。
好一杆殺人槍。
洪四庠的目光從槍尖移向持槍之人，最終落在那雙眼睛上。四目相對，天地俱寂。
不需要問話。
這是洪四庠數十年宮中生涯練就的本能——有些人可以問，有些話可以說，但此時此刻，面對此人此景，任何言語都是多餘。這裡是皇宮後院，是慶帝眼皮子底下最隱秘的角落之一。此人能無聲無息出現在這裡，說明外圍的守衛要麼已被清除，要麼便是……本就是他的人。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對方早已準備好了一切。而他的目的，只有一個。
洪四庠緩緩跨出門檻，踏上青磚地面。
院中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隨著他的腳步而愈發濃重。這不是任何氣勢外放，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對峙——兩人都在用自己的存在，去擠壓對方的生存空間。就像兩頭猛獸相遇於荒野，在真正撲殺之前，先要用目光和氣場分出高下。
半步宗師。
洪四庠心中閃過這四個字。他自己便是這個境界的修行者，自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那是介於九品與大宗師之間的微妙境地，是無數武者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到了這個層次，舉手投足之間已隱隱與天地相合，一式一式中暗含大道至理。
而眼前此人，分明還不是半步宗師——他的氣勢仍是九品，卻是洪四庠此生所見過的九品之中最強的那一個。那股氣息雄渾霸道，如山洪暴發，如萬馬奔騰，偏偏又被一股極強的意志壓制在體內，引而不發，含而不露。這種控制力，這種忍耐力，已經超出了尋常九品能夠觸及的範疇。
這是一個只差臨門一腳便能踏入半步宗師境界的人。
不，也許他已經踏入了半步，只是刻意將氣息壓制在九品。
洪四庠無法確定。他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今日這一戰，絕不可能善了。
“閣下是奉誰之命而來？”洪四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常，彷彿只是尋常寒暄。
那人不答。
他手中的長槍微微抬起，槍尖遙指洪四庠心口，槍身與地面幾成四十五度角。這是長槍最常用的起手式，攻守兼備，進可一槍封喉，退可護住全身。可這一式由他使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彷彿那杆槍不是握在他手中，而是與他血肉相連，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洪四庠沒有再問。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微張，並未去取任何兵器。這一舉動讓那持槍之人目光微閃——不用兵器，便是要空手接槍？這是狂妄，還是確有倚仗？
洪四庠沒有解釋。
他的拂塵還掛在殿中牆上，可那不是他的兵器。他的兵器，從來就是這雙看起來枯瘦如柴的手。六十年的苦修，六十年的打磨，這雙手早已不遜於任何神兵利器。
風停了。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兩個人，兩雙眼，兩道呼吸。
然後那人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前奏，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動了。腳下一錯，人已跨過三丈距離，槍尖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直奔洪四庠咽喉而來。
這一槍快到了極點。
快得彷彿時間都被凝滯，快得彷彿聲音都被拋在了身後。槍尖未至，那股凜冽的殺意已先一步撲面而來，激得洪四庠鬢邊白髮微微揚起。
洪四庠沒有退。
他的身體微微一側，讓過槍尖，右手如電探出，五指扣向槍身。
那人的反應更快。槍勢未老，手腕一抖，槍尖陡然變向，畫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從直刺轉為橫掃，槍桿挾著千鈞之力掃向洪四庠腰際。
變招之快，銜接之順，如同行雲流水，不見絲毫凝滯。
洪四庠面色不變，探出的右手猛地收回，同時左掌橫推，迎著掃來的槍桿拍去。
掌槍相交。
“砰——”
一聲悶響如驚雷炸開，無形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席捲而去，院中老梅的枯枝被震得簌簌作響，殘存的幾朵梅花紛紛墜落如雨。
洪四庠只覺掌心一陣痠麻，一股雄渾霸道的力量順著槍桿直衝過來，竟震得他真氣微微一滯。他心中微凜——此人的內力之深厚，遠超預料。那不僅僅是九品武者該有的程度，甚至已經隱隱觸及了半步宗師的邊緣。
那人卻更驚。
他這一槍橫掃，看似隨意，實則凝聚了七成功力，就算是一塊巨石也能掃成齏粉。可眼前這枯瘦老者，僅憑一掌便硬生生擋了下來，身形紋絲不動，彷彿那千鈞之力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座巍峨山嶽。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下一瞬，兩人同時動了。
長槍舞動如黑龍，槍影重重疊疊，化作漫天烏光向洪四庠罩去。那人的槍法走的是剛猛霸道一路，每一槍刺出都挾著開山裂石之力，偏偏又快到了極點，剛猛與迅疾渾然一體，竟是洪四庠生平僅見的槍道高手。
洪四庠雙掌翻飛，在漫天槍影中穿行。他的掌法綿柔如水，飄忽如雲，看似緩慢，卻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槍鋒，在千鈞一髮之際找到那一線生機。掌緣不時拍擊在槍桿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爆響，每一聲都震得院中地面青磚微微顫動。
兩人的身影在庭院中急速交錯，槍影掌風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所過之處，青磚碎裂，梅枝斷折，就連那口常年盛水的石缸也被掌風掃中，轟然炸裂，缸中清水四濺，瞬間被激盪的真氣蒸成一片白霧。
白霧瀰漫之中，洪四庠忽然欺身而進。
這一進險到了極點——他竟迎著槍尖直撞過去，在槍尖堪堪刺中胸口的瞬間，身形猛地一矮，讓過槍鋒的同時，右掌貼著槍桿滑進，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眼中精光暴閃，槍交左手，右手握拳，一拳轟向洪四庠掌心。
拳掌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