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知道,高要在沿海秘密修建了六個私人碼頭,擁有三十艘海船。當陸路運輸受阻時,他的糧食透過海運悄悄抵達各個港口,再透過內河網路分散到全國各地。這條運輸線完全繞開了傳統的漕運體系,也避開了糧商們的圍堵。
十二月中旬,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找到了高要:太子太傅王文淵。這位三朝元老、清流領袖,向來不屑與商人為伍,此刻卻秘密來到了高要在城外的莊園。
“高會長好手段。”王文淵開門見山,蒼老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以一己之力,攪動一國風雲。老朽佩服。”
高要恭敬地奉茶:“王大人過獎。在下不過是順應時勢,做些小生意。”
“小生意?”王文淵笑了,笑容裡卻沒有一絲溫度,“讓七成郡縣陷入糧荒,讓朝廷束手無策,讓百萬百姓人心惶惶,這若是小生意,甚麼才是大生意?”
高要沉默不語。他知道王文淵此來必有目的,但他猜不透這位清流領袖的真正意圖。
“老朽今日來,是想與高會長做一筆交易。”王文淵緩緩說道,“朝廷需要糧食,需要儘快平息糧荒。高會長手中握有足夠多的糧食,可以解此危局。”
“條件呢?”
“兩個條件。”王文淵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糧價恢復到戰前水平,你不能從中獲利;第二,交出所有糧食的控制權,由戶部統一調配。”
高要笑了,那笑容讓王文淵心中一沉:“王大人,如果我說不呢?”
“那高會長將成為慶國罪人,遺臭萬年。”王文淵的聲音冷了下來,“老朽雖已不在朝堂,但在士林中還有些影響力。只需一篇文章,就能讓天下讀書人口誅筆伐。屆時,高會長就算有再多糧食,也難逃千古罵名。”
這是典型的文人手段:用輿論壓人。高要當然不怕甚麼千古罵名,但他不得不考慮另一個問題:王文淵的出現意味著,朝中已經有一部分勢力注意到他,並且開始採取行動。今天來的是清流領袖,明天來的可能就是士兵的抓捕了。
王文淵走出高府時,天色已暗。京都的街道上燈火稀疏,只有巡夜計程車兵踏著整齊的步伐走過青石板路。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剛剛關上的硃紅大門,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高要那副從容不迫、甚至帶著幾分譏誚的面容,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大人,回宮嗎?”隨從低聲問道。
王文淵點了點頭,登上馬車。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作為慶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他見過太多貪婪狂妄之徒,卻從未見過像高要這般,將民心與皇權擺在賭桌上公然叫板之人。
高府書房內,燭火搖曳。
高要獨自坐在案前,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那扳指通體碧綠,是當年他從一個落魄糧商手中低價購得,如今那糧商早已餓死在去年的饑荒中,而這枚扳指的價值卻翻了幾十倍。
“老爺,範公子來了。”管家在門外輕聲稟報。
“請他進來。”
門開了,範閒一身尋常布衣,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眼神卻銳利如初。他徑自走到高要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高老闆好手段。”範閒放下茶杯,語氣平靜,“連王文淵這樣的老狐狸都奈何不了你。”
高要微微一笑:“範公子假死還生,才是真正的好手段。能從北齊全身而退,又在各方勢力眼皮底下悄然回京,這份能耐,高某自愧不如。”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與欣賞。他們本是不同路上的人,卻因緣際會成了暫時的同盟——至少表面如此。
“慶帝不會善罷甘休。”範閒直入主題,“你今天拒絕了王文淵,就等於拒絕了慶帝的最後通牒。接下來,他們會用更狠的手段。”
“我知道。”高要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京都,“但我也知道,慶國現在最缺的是甚麼。北境戰事吃緊,西邊又有蠻族騷擾,國庫早已空虛。若此時京畿地區爆發糧荒,民變四起,慶國就會從內部瓦解。”
範閒沉默片刻:“所以你早就囤積了糧食,等到這個時機才放出來。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製造籌碼。”
“救人還是造勢,有區別嗎?”高要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那些百姓確實吃到了糧食,他們的命確實保住了。至於我的目的——範公子,這世上有幾個人的行為是純粹的?”
範閒不得不承認,高要的話雖然冷酷,卻道出了某種真相。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假死脫身,暗中調查母親葉輕眉之死的真相,收集皇子們爭鬥的證據,這些行為背後,同樣有著複雜的算計。
“你想要壟斷慶國糧業,與朝廷分庭抗禮。”範閒緩緩說道,“但慶帝不會允許。哪怕暫時妥協,秋後算賬時,你必定是第一個被清算的。”
高要笑了,那笑容中有種令人不安的篤定:“範公子以為,我會想不到這一點?我既然敢這麼做,自然有我的依仗。”
他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卷賬冊,推到範閒面前。範閒翻開一看,瞳孔微縮——那上面記錄的不是糧食數量,而是朝中數十位官員的姓名、職務,以及他們與高氏商號往來的詳細記錄,包括收受的賄賂、幫忙掩蓋的不法之事,甚至是一些見不得光的秘密交易。
“這些人中,有戶部的,有吏部的,甚至還有幾位皇子的親信。”高要的聲音平靜如水,“若我倒臺,這些賬冊就會出現在所有該出現能出現的地方。到時候,慶國朝堂會迎來一場怎樣的地震?”
範閒合上賬冊,深深看了高要一眼:“你這是在玩火。”
“這世道,不玩火的人早就被燒死了。”高要重新坐下,為自己斟了杯茶,“範公子,你我雖是合作,但我勸你一句——別對慶帝抱有任何幻想。在他眼中,所有人都只是棋子。你的母親葉輕眉是如此,陳萍萍是如此,你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