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告辭。”她微微頷首，掀開車簾。
車伕早已停下馬車，恭敬地站在一旁。不遠處，李雲睿的護衛車隊正等候著，約二十名精悍騎士，清一色的黑衣黑馬。
李雲睿走下馬車，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車隊。一名侍女立刻上前，為她披上斗篷。
高要透過車窗，看著李雲睿登上自己的車駕，看著車隊調轉方向，朝著另一個岔路駛去。月光下，那位長公主的背影挺直而孤獨，如同懸崖邊的一株寒梅。
“陛下，繼續趕路嗎？”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高要收回目光：“嗯，去京都。走快些，三日內必須到達。”
“是！”
幾日後，馬車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噠”聲。已是深秋時節，道路兩側的梧桐葉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在車轍旁堆積成金黃色的薄毯。
車廂內，高要閉目養神，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膝頭。他穿著深青色文士袍，外罩一件狐裘大氅，看起來與尋常赴京趕考的書生無異。只有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裡，才會閃過與這具年輕軀殼不相符的深邃光芒。
“陛下，朱雀求見。”
車外傳來低沉的聲音。駕車的青衣社成員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對著車廂簾子稟報。
“讓她上來。”高要淡淡道。
車門簾被掀開，一道身影如輕煙般飄入車廂，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一身勁裝勾勒出矯健的身形，臉上蒙著青色面紗，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她單膝跪在車廂地板上，動作乾淨利落。
“見過陛下。”朱雀的聲音清冷，卻帶著恭敬。
“起來說話。”高要睜開眼，指了指對面的座位，“京城有甚麼訊息？”
朱雀沒有落座，而是從懷中取出一疊密函，雙手奉上:“這是最近三日的情報彙總。慶帝已於五日前回京，比原定行程早了七天。
監察院陳萍萍在陛下回宮當日深夜入宮覲見，密談兩個時辰。談話內容不詳，但據宮內眼線回報，陳萍萍離宮時面色凝重。”
高要接過密函，不急於拆看，只是放在手邊:“繼續說。”
“北境方面，上杉虎遇刺的訊息已經傳開。北齊朝廷震怒，小皇帝連發三道詔書問責，要求南慶交出兇手。慶帝以‘此事尚在調查’為由拖延，但北齊已調集十五萬大軍壓境，由大將何道人統領。”
朱雀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南慶這邊，燕小乙之死讓軍方內部出現分歧。秦家堅持認為是北齊所為，要求立即發兵報復；葉家則認為證據不足，主張謹慎。兩派在朝堂上吵了三日，最後慶帝拍板——增兵北境，但暫不開戰。”
高要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吵得好。他們越吵，我們的時間就越多。”
“還有一事。”朱雀稍作停頓，“長公主李雲睿那邊傳來密信，江南兩路州軍的收編進展順利。鎮江軍指揮使趙德柱已被拉攏，願意在必要時聽調；廣陵軍那邊還需時日，但副將周彪已經表態支援。按照您的吩咐，長公主沒有急於求成，只是穩步滲透。”
“做得對。”高要點頭，“李雲睿總算學聰明瞭。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軍隊的事情急不得。”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密函，拆開火漆。信紙是特製的桑皮紙，薄如蟬翼卻韌性十足，上面用密文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高要目光掃過，臉上的笑意漸漸加深。
密函中詳細記錄了慶帝回京後的種種舉措:加強皇宮守衛，密調黑騎回京，召集工部官員商討城防加固事宜...最有趣的是，慶帝居然秘密召見了鑑查院三處的費介，詢問“當今世上可有新晉大宗師的可能”。
“看來我們這位陛下，是真的著急了。”高要輕笑出聲，將密函遞給朱雀，“你也看看。”
朱雀接過，快速瀏覽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慶帝在懷疑葉家？”
“不只是葉家。”高要靠回軟墊，目光投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葉流雲多年隱居，慶帝找不到他；四顧劍遠在東夷城，鞭長莫及；苦荷在北齊，更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南慶境內殺人。那麼唯一可能的，就是有新人突破了那道門檻。”
他頓了頓，語氣玩味:“而慶帝最怕的，就是這個新人不在他掌控之中。”
朱雀瞭然:“所以他開始自查所有可能與葉輕眉有關係的人？”
“準確說，是所有可能繼承葉輕眉遺產的人。”高要糾正道，“神廟的秘密，現代知識的傳承，甚至......那些超越這個時代的技術。慶帝知道葉輕眉留下了多少東西，他更知道那些東西落在對的人手裡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馬車轉過一個彎道，前方隱約可見京郊的驛站輪廓。距離慶國京都，只剩不到三十里了。
高要從懷中取出一枚銅製令牌，令牌正面刻著韓字，背面是複雜的雲紋。他將令牌放在小几上，推到朱雀面前。
“傳令給韓信，”高要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可以動了。於慶國西部起兵，領華夏士卒兩萬，收攏流民十萬。我要看到西境燃起烽煙。”
朱雀瞳孔微縮，但很快恢復平靜。她雙手捧起令牌，沉聲應道:“喏！”
“告訴他，”高要補充道，“這一戰不求速勝，不求攻城略地。我要的是一面旗幟，一個能讓慶帝看到、卻又不會立刻傾盡全力去撲滅的火苗。分寸讓他自己把握，我相信他的判斷。”
“屬下明白。”朱雀將令牌貼身收好，“是否還有其他吩咐？”
高要想了想，從座位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盒。開啟盒子，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支精緻的瓷瓶，管內裝著無色液體。
“把這個帶給韓信。必要時，可以適當展示‘神蹟’。”高要意味深長地說，“記住，是適當。”
朱雀鄭重接過鐵盒。她知道這裡面裝的是甚麼——陛下稱之為藥劑的東西。只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好東西平常人都很難得到一滴。
“屬下定會親手交到大將軍手中。”朱雀躬身道。
“去吧。”高要揮揮手，“路上小心。慶帝的眼線最近活動頻繁，青衣社雖然隱秘，但也不可掉以輕心。”
“陛下放心。”朱雀說完這句，身形一閃便消失在車廂內。車門簾微微晃動，彷彿只是被風吹了一下。
高要重新閉上眼，手指繼續有節奏地輕叩。
計劃第二步，開始了。
三天後，慶國西境，蒼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