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陰真仙來得很快。
如今九天十地和異域沒有大戰,最為頂尖的人物雖然還有數位時時刻刻要在原始帝城守關,但他們整體而言是放鬆了下來。
千年的和平,雖然是被壓抑的和平,雖然是在異域陰影籠罩下的和平,但終歸是和平。
沒有戰事,沒有廝殺,沒有朝不保夕的恐懼,這讓那些從仙古末年活下來的老人們,難得的有了喘息的機會。
張道源這一邊有需求,召喚一聲,他立刻就過來了。
對於太陰真仙而言,張道源的召喚不是甚麼差事,而是一種榮幸。
這位道主,這位仙王,是九天十地的希望,是所有修士心中的燈塔。
能夠為他做事,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讓太陰真仙感到由衷的喜悅。
然而,當他踏入秘境,看到面前那一株參天蔽日的古樹時,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太陰真仙,目光之中都流露出了驚歎。
那株樹太高了,高到探入了星空深處;
那株樹太大了,大到葉片可以承載星辰。
碧綠的枝葉在星空中舒展,如同一把巨傘遮蔽了整片天空。
樹冠之上,有三朵巨大的花蕾在緩緩孕育,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如同三顆即將綻放的星辰。
世界樹。
一株真正的、活著的、正在成長的世界樹。
太陰真仙事先都不知道這裡居然還有一株世界樹,而且還長得這麼好。
聖院神庭的那株世界樹幼苗,他是知道的,那是最高階別的機密,他也曾經去看過,給出了不少培育的意見。
但那株幼苗和眼前這株相比,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溪流之於江海。
而這,竟然是柳神培育的。
太陰真仙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柳神,這位從仙古時代活到現在的祖祭靈,這位在原始古界崩碎後依然堅守在這片土地上的古老存在,她的底蘊和手段,果然不是常人能夠想象的。
張道源將太陰真仙喚到近前,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太陰真仙聽聞張道源的要求之後,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就開始嘗試。
嘗試之前,他甚至仔細感應了一番。真仙級別的神念探入世界樹之中,感受著它的脈絡、它的氣息、它的大道韻律。
他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表情變得嚴肅而專注。
片刻之後,他收回了神念,對著張道源和柳神開口了。
“目前世界樹還不算很成熟。”
太陰真仙的聲音沉穩而清晰。
“你看它孕育了三朵大道之花,看上去似乎是要大開花朵,但實際上,這是雛形。”
他伸出手,指向樹冠之上的那三朵花蕾。
“在世界樹卷三、元天古卷三十八之中,都分別有提及。
這是世界樹的幼年階段,看上去要成熟,實際上遠遠未到。
因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現在它擁有的三朵大道之花,是根源性的三朵。”
太陰真仙頓了頓,讓張道源和柳神消化這些資訊,然後繼續說道:“這三朵根源之花,是可以承載仙王級別道果的特殊大道之花,也能夠結出仙王之果實。
普通的真仙的道果放上去,不僅得不到好處,反而會被吸收消化。
對於尋常真仙而言,這不是好處,反而是巨大的危機。”
張道源一愣。
他原以為,把真仙的道果和權柄寄託在世界樹之上,可以幫助世界樹更快地成長,也可以讓真仙們獲得一個穩固的後方。
這是他在原世界的知識中瞭解到的,仙古時代的真仙,大多會將道果寄託在世界樹上,以此獲得更長的壽命和更強的戰力。
但他不知道,這個過程是有前提的。
世界樹必須足夠成熟,足夠強大,才能承載真仙的道果。
而對於一株還在幼年階段的世界樹而言,真仙的道果不僅不能幫助它成長,反而會成為它的負擔,甚至是它要吞噬的目標。
在這一方面,他居然不是很瞭解。
張道源心中湧起一絲慚愧。
他的境界提升得太快了,快到他的知識儲備和見識積累都跟不上。
他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突破至尊、真仙、仙王,但那些需要時間沉澱的知識、那些需要一代代人積累的經驗,不是靠天賦和努力就能彌補的。
活的時間太短,確實是一個問題。
柳神周邊有光芒微微搖動,片刻之後也開口了。
她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思索的意味。
“這一方面的細節性知識,很久之前,我應該是有一定的瞭解。
但如今我處於恢復狀態之中,大部分的記憶都集中在修為這一方面,對於這一點的確是疏忽了。”
她頓了頓,“他說出來之後,我在記憶之中翻找,的確能夠找到相關的痕跡,不過不是很清晰。”
柳神也在恢復中。
她的實力雖然在不斷增強,她的記憶雖然在不斷回歸,但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細節,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全找回的。
尤其是關於世界樹培育這種相對冷僻的知識,在她的記憶庫中排位靠後,優先順序不高,自然回歸得也慢。
張道源心頭一震。
他只能說他很短的時間內境界達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但相關的知識仍然是欠缺的。
活的時間太短,也是一個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雜念壓下,目光轉向太陰真仙。
“有甚麼解決辦法嗎?”
太陰真仙很快就聽明白了張道源的需求。
他不是在問“能不能把真仙的道果寄託在世界樹上”,而是在問“能不能讓世界樹更快地成長”。
手段不是目的,結果才是目的。
太陰真仙沉吟了一番,然後直接點頭。
“既然是要催熟它,那直接把相關的真仙權柄放到上面就好了。”
他的聲音篤定而清晰。
“活的真仙不能這麼幹,因為權柄被吸收,甚至會導致自身退轉,被世界樹吸收。
但敵對的不朽者或者是真仙的權柄,卻可以放在上面,讓他們被世界樹吸收,然後物還歸於天地……”
他的示意很明顯。
世界樹要成長,需要養分,需要權柄,需要靈性。
活著的人不能給它,因為那會損害活著的人的根基。
但死去的敵人呢?那些被鎮壓的、被斬殺的、被磨滅的異域不朽者和真仙,他們的權柄和靈性,難道不是最好的肥料嗎?
都不需要更多的提示,張道源已經明白了。
畢竟,他手裡還有數位鎮壓著的真仙呢。
不久之前,他徒手捏碎了一位真仙,就是為了給世界樹提供營養。
那一位被捏碎的真仙權柄也還在他手中,同時他還有另外三位擁有完善權柄的真仙。
這些,都是現成的肥料。
更不用說,還有一尊被鎮壓在天地玲瓏玄黃寶塔中的金毛犼。
那是一尊仙王,一尊雖然瑕疵、但本質依然是仙王的強大存在。
如果把它的權柄和靈性也餵給世界樹,那效果,絕對比真仙要強大無數倍。
張道源心中豁然開朗,忍不住讚歎道:“不愧是積累多年的老牌真仙,在這一方面的底蘊和知識果然渾厚!”
這話是發自內心的。
太陰真仙的修為在如今的九天十地不算最頂尖,孟天正假以時日就能超越他,魔尊的潛力也在他之上。
但他在這一方面的知識積累和經驗儲備,卻是其他人難以企及的。
這是時間的力量,是活得更久、看得更多、積累更深的優勢。
太陰真仙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澀一笑,擺了擺手。
“道友過於誇讚了。”
他的聲音真誠而謙遜。
“原本這一方面的知識和傳承,大部分都是被道友整理收集而來的。
只是很多方面的典籍都斷了傳承,沒有完善的記錄。
道友創辦的聖院開創出了一整套的流程,把這一些挖掘出來,然後整理、歸納、總結。” 他越說越流暢,眼中閃爍著一種光芒。
那不是修士的鋒鋩,而是學者的熱忱,是對知識和傳承的熱愛。
“如今,聖院之中研究院就專門研究這一方面的東西。
連續出的好幾卷《大道卷》、《天道卷》,都極其讓人震驚。
總結挖掘出了不知道多少寶貴的傳承和記錄。
我只不過是沿著道友搭的框架,細心地收集整理了一些。”
張道源聽著,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創辦聖院神庭的時候,的確搭了一個巨大的框架。
他把那些從各處蒐集來的典籍、傳承、功法、秘術,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建立起了一個初步的體系。
這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但沒想到,在他離開的這千年中,這個框架被一代又一代的聖院弟子不斷地填充、完善、發揚光大。
那些他留下的粗糙框架,被精細地雕琢成了精美的藝術品;
那些他留下的零散知識,被系統地整理成了完整的學科。
“實際上,很多典籍都是道友留下來的。”
太陰真仙繼續說道。
“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在這千餘年的時間之中,從異域交流溝通而來的。
異域對於世界樹培育以及生長這一方面,並沒有過多的保密。
很多我們這裡的弟子,去往異域之後會著重地收集這些,然後把這一部分帶回來。”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感慨。
“畢竟,兩邊的情況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們也想為九天十地的建設而努力……”
那些去異域的弟子,不是所有人都是叛徒。
有些人去了異域之後,道心破碎,徹底倒向了異域;
有些人去了異域之後,雖然成功完成了涅槃,但回來後對異域的強大心有餘悸,變得畏首畏尾。
但也有一部分人,他們去了異域,看到了異域的強大,卻沒有被嚇倒,反而更加堅定了變強的決心。
他們努力學習異域的知識和技術,然後把它們帶回九天十地,用於這片天地的建設。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以往,這一部分的知識和傳承都是頂級的隱秘,除了個別的門派會有所傳承之外,基本上都不會有人知曉。
如今,倒是完整地被記錄收納。”
太陰真仙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自豪。
“聖院如今在靈界之中的圖書館,由鳥爺和晶壁大爺儲存的,最為盛大的藏經閣,就有這一方面的記錄。”
他看向張道源,目光中滿是敬意。
“道友之後有這一方面的想法,想要進行這一方面的嘗試,都可以去靈界之中搜尋。
以道友的智慧還有境界,瞭解這些也就是極短的時間……”
張道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心中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以為自己是在“帶領”九天十地走向復興,以為自己是在“教導”這片天地的人們如何變強。
但現在他發現,這片天地的人們,也在教他。
他們在教他那些他忽略的東西,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東西,那些需要時間和積累才能沉澱下來的東西。
這讓他感到一種深刻的謙卑。
不是他一個人在拖著九天十地向前,實際上九天十地在很多方面也在默默的給予他幫助。
張道源略帶驚訝,沒有想到這其中還有他的功勞。
當然,這其實更多的是太陰真仙的謙虛以及高情商。
張道源雖然搭了一個巨大的框架,但收集整理這些最為頂尖的資料,肯定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這其中何止成百上千人,有至尊,有真仙,有普通的長老,有年輕的弟子。
他們或許沒有張道源那樣的天賦和實力,但他們有張道源沒有的東西,時間。
千萬人,千萬個不同的方向,即便是張道源也沒有可能做到,但他們集合在一起就可以。
他們有數千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挖掘、整理、歸納、總結。
張道源一提這個方案,太陰真仙就能夠接上,並且給出整理和改進的方法,甚至讓張道源和柳神這兩位仙王層次的人物都感覺驚訝、受到啟發。
這就表明,太陰真仙在這一方面也做了很深入的瞭解和研究。
畢竟,這些知識對於一位真仙來說,並不能提升修為,也不能夠讓他變得更強。
他隨手就能夠提上來,明顯是瞭解了很多,不是淺嘗輒止的瞭解,而是深入骨髓的、融入血液的瞭解。
他是真的熱愛這些知識,是真的覺得這些東西有價值。
“倒是我的疏忽。”
張道源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省。
“之前在界海之中闖蕩廝殺,倒是少了幾分九天十地的腳踏實地和書卷氣息。
明明要做如此重要的事情,卻也不詢問一下你們的意見,不多瞭解一下相關的典籍。”
他在界海中待了千年,在那片充滿危險和未知的無盡汪洋中,他學會了戰鬥、學會了生存、學會了如何在絕境中突破自我。
但他也失去了一些東西,那種在藏經閣中靜靜翻閱典籍的寧靜,那種與同道探討學術的愉悅,那種看著知識在一代代人中傳承的滿足感。
好在,這些東西還都在。
聖院的藏經閣還在,那些珍貴的典籍還在,那些熱愛知識的人們還在。
張道源按照太陰真仙所說的書籍以及索引,神念一動,直接進入了靈界。
靈界,那是虛神界中的一片特殊區域,由鳥爺和晶壁大爺共同守護。
這裡存放著聖院神庭最珍貴的典籍和傳承,是整個九天十地最龐大的知識庫。
從最基礎的入門功法,到最頂尖的仙王傳承,應有盡有。
張道源的神念在靈界中穿行,很快就找到了太陰真仙所說的藏經閣。
那是一座巍峨的宮殿,通體由晶瑩的玉石鑄成,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宮殿的大門敞開著,裡面是一排排整齊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典籍,有玉簡,有竹簡,有獸皮卷,有金屬板,甚至還有一些以純粹的神念凝聚而成的光團。
張道源走進藏經閣,目光掃過那些書架。
他看到了那些他親手收集整理的典籍,被精心地裝裱和分類,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也看到了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典籍,那是這千年來聖院弟子們從各處蒐集來的,從異域帶回來的,從廢墟中挖掘出來的。
他找到了太陰真仙所說的那些研究,果然有相關的記錄。
不僅如此,太陰真仙所描述的幾個特殊的點,甚至還在聖院自己創辦的最為頂尖的研究經卷《天道卷》之中有署名。
那是多位最頂級的至尊和真仙共同整理研究出來的成果,署名是一大串的人物,太陰真仙也赫然在其中。
張道源的目光掃過那個長長的名單,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也看到了許多陌生的名字。
那些人中,有的還在世,有的已經仙逝;
有的功成名就,有的默默無聞。
但他們都為這份研究做出了貢獻,都在這片天地的復興之路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跡。
“千年時光,不止我在努力。”
張道源心中生出些許感嘆,“看來很多人也在默默的努力。”
他原以為,自己是最累的那個人。
在界海中掙扎求生,在生死邊緣突破自我,以一己之力撐起了九天十地的希望。
但現在他發現,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在這片天地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無數人在默默付出。
他們或許沒有他的天賦和實力,但他們的努力和堅持,同樣值得尊敬。
張道源從靈界中收回神念,睜開眼睛。
太陰真仙還站在原地,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示。柳神的柳枝在輕輕搖曳,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張道源看向他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容。
“既然有了方向,那就開始吧。”
他說道,語氣輕鬆而堅定。
“先把那三尊真仙的權柄,餵給世界樹,看一看療效。”(本章完)